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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太久后猝然决堤的哽咽,是筋疲力尽后终于肯软下的脊梁,是死过一回的人,重新学会呼吸的颤抖。
她扑过去,双手环住他脖颈,额头抵着他染血的肩甲,泪水无声浸透玄铁冷硬的甲片。他没动,只是抬手,极其缓慢地、极其珍重地,将她搂进怀里。铠甲硌得她脸颊生疼,可那怀抱坚实如山,滚烫如炉,裹着硝烟、汗味与一丝若有似无的沉水香——是他惯用的熏香,竟在生死鏖战之后,仍固执地留在衣襟褶皱里。
周围不知何时静了。
欢呼声远了,风声也淡了,天地之间,只剩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她耳膜发麻。
“我以为……你死了。”她喃喃,声音闷在他肩甲上,“纸钱烧完,烟飘过去,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他们全倒了……可我没看见你……我找遍了,每一张桌子,每一根柱子,每一个角落……没有你,谢琰,没有你。”
他手臂收得更紧,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低沉得近乎叹息:“我在屋顶上看了你很久。”
她一怔,仰起脸。
他望着她,眼底血丝密布,却盛着光:“你提刀进门,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把刀举起来了。你砍倒第一个人时,手腕歪了一下,刀刃卡在骨头里,拔出来时溅了自己一脸血。你砍到阿宴面前时,停了足足半盏茶功夫,刀尖离他喉咙只有半寸,手抖得握不住,可你没落下去。”
宋柠身子一颤,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我没死。”他拇指擦过她眼角,“可那一刻,我宁愿死的是我。”
她猛地摇头,泪珠四散:“不许说……不许说这种话!”
他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宋柠心头一热,仿佛又见到了那个在太液池畔折柳为簪、为她挽发的少年王爷。他抬手,用拇指抹去她脸上最后一道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刚刚浴血凯旋的将军。
“阿柠。”他唤她的小名,声音低沉而笃定,“从今往后,你不必再烧纸钱,也不必再提刀杀人。你的手,只该握绣绷、执画笔、翻诗卷、抚琴弦——或者,”他顿了顿,将她的手拉至自己心口,隔着冰冷甲胄,让她感受那搏动,“握着这里。”
宋柠的手指蜷了蜷,指尖传来他心跳的震动,有力,坚定,真实得令人心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成安翻身下马,甲胄铿锵,面甲未摘,只露出一双精光湛湛的眼,朝谢琰抱拳,声音洪亮:“王爷!嘉城府库清点完毕,沈苍私藏龙袍三件、玉玺一枚、虎符两枚,皆已封存。另,其宅邸暗室掘出密信三百余封,牵涉朝中六部官员二十七人,名单已誊抄呈递。”
谢琰颔首,神色已恢复沉静,只淡淡一句:“押解京师,交大理寺彻查。”
成安领命退下,临走前飞快瞥了宋柠一眼,眼神复杂,似敬似叹,末了竟拱了拱手,低声道:“宋姑娘,多谢。”
宋柠愕然,下意识看向谢琰。
谢琰却只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未移:“若非你那一把火,迷烟借风而行,我纵有千军万马,也难在重重守卫之下潜入府邸。沈苍布防森严,唯独疏忽了风向——而你看出来了。”
宋柠怔住。
原来他都知道。
他看见了她如何借风施计,看见了她如何拖着刀一步步走向死亡,看见了她举刀欲斩却终不能下手的挣扎……他全都看见了,却从未点破,只将一切默默记在心里,化作此刻一句轻描淡写的“多谢”。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指尖用力回握他:“谢琰,我不是为了帮你才烧那把火。”
他抬眸。
“我是为了我自己。”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想活着走出来,想活着看见你回来——哪怕你已经‘死’了,我也要亲手撕开那层假象。我不信命,不信天意,我只信我自己手里燃着的火,信我吹出去的那口气,信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风过营帐,卷起她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他染血的眉梢。
谢琰久久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宋柠读不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喟叹,像叹息,又像承诺。
“好。”他说,“信你自己。”
暮色渐浓,篝火次第燃起,将营地染成一片暖金。远处,嘉城方向狼烟已熄,唯余青灰色天幕下,一座孤城静默矗立,轮廓被夕照镀上薄薄金边,不再狰狞,倒显出几分肃穆的苍凉。
欢儿不知何时提了个食盒过来,掀开盖子,热气腾腾——一碗银丝面,卧着两只溏心蛋,撒着翠绿葱花,旁边一小碟酱黄瓜,脆生生的。
“喏,补身子的。”她将食盒塞进宋柠手里,斜睨谢琰,“王爷,您这甲胄是打算穿到明年开春?再不换,血痂都要长蘑菇了。”
谢琰终于松开宋柠,却顺势揽住她肩头,将人半护在身侧,语气难得带了点懒散:“稍后便换。”
欢儿嗤笑一声,转身要走,忽又顿住,回头看了宋柠一眼,眸光狡黠:“对了,你那夜烧纸钱的院子,我让人扫过了。石榴树底下,埋着个铁匣子,里头东西不多,就一本账册,半块残玉,还有……”她故意拖长音调,直到宋柠屏住呼吸,“一封没拆的信。落款是‘阿宴’,墨迹还是新的。”
宋柠浑身一僵,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谢琰揽着她肩头的手,却蓦然收紧。
晚风掠过,吹得篝火噼啪作响,也吹得她耳边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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