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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日，天色将暗未暗，宋柠带着琴儿出了门。
刑部大牢在城西，灰墙高耸，铁门沉重，门口守着两个腰挎长刀的狱卒。
宋柠递上孟知衡事先备好的令牌，狱卒验过，侧身让开了路。
铁门被打开，一股潮湿的、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狭小的牢房，木栅栏后，隐约可见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只是睁着眼，望着头顶那扇小窗，一动不动。
宋柠走在前面，琴儿跟在身后。
脚步声踩在青砖......
帐帘外风声忽起，卷着几片枯叶掠过谢琰脚边。他脚步一顿，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染血的甲胄边缘。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细针扎进耳膜——周砚语气里带着试探，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仿佛在替谁委屈，又仿佛在替自己讨个公道。
谢琰没掀帘。
他站在那里，垂眸看着手中那双绣着淡青竹纹的软底绣鞋，鞋尖微翘，针脚细密，是宋柠惯穿的样式。指尖抚过鞋面，触感温软，还带着她身上残留的一点暖意，可这暖意，却烧不化他心口骤然漫上来的寒意。
帐内静了片刻。
然后是宋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他有御医，有欢儿，还有成安他们守着，不缺我一个。”
周砚没再接话，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被这句话压住了所有力气。
谢琰听见布料窸窣的声响，像是宋柠起身，又像是她转身避开什么。接着是药罐轻碰陶碗的脆响，水声淅沥，药香混着金疮药的苦辛味隐隐透出帘外。
他忽然记起她第一次给他上药时的模样。
那是在京郊别院，他为替她挡下刺客暗箭，左肩中了一枚淬了麻药的飞镖。她跪坐在他榻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镊子，额角沁汗，咬着下唇，眼睫一颤一颤，却硬是一声不吭，把毒刺一寸寸拔出来，再用烧酒浇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她却比他还白，指尖冰凉，却固执地按着他手臂不让他动。
那时她说：“你若疼，就掐我手背。”
如今她给周砚上药，动作却稳了许多。稳得让谢琰喉间发紧。
他终于抬手，掀开帐帘。
帘子掀开的瞬间，帐内两人俱是一怔。
周砚正坐在矮凳上，袖子挽至小臂，左臂一道斜长刀口已止了血，但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宋柠蹲在他身侧，手里攥着干净布条，药粉洒在伤口上，白雾微腾。她鬓发散了两缕，垂在颈侧，呼吸很轻，神情专注，连谢琰进来都没立刻抬头。
直到周砚猛地绷直脊背，脱口而出：“王爷！”
宋柠这才抬眸。
四目相撞的刹那，她手一抖，布条滑落一半，药粉簌簌往下掉。
谢琰没看周砚，目光只停在她脸上——苍白，眼下青影未消，嘴唇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像是刚燃起的烛火，映着帐顶漏下的天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垂下眼，弯腰去拾布条，手指微微发颤。
谢琰往前一步，将鞋放在案几一角，声音低而沉：“你的鞋。”
宋柠顿住，指尖悬在半空，没去碰。
帐内一时无声。只有药罐里煎沸的汁液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
周砚坐不住了，霍然起身，朝谢琰抱拳：“王爷，末将……告退！”说罢，竟连伤也不顾，大步跨出帐外，帘子在他身后重重甩下，震得悬在梁上的铜铃嗡嗡作响。
帐内只剩两人。
谢琰没动，也没催她。
宋柠终于缓缓直起身，指尖慢慢蜷起，又松开，再蜷起。她看着地上那双鞋，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像刀子刮过粗粝石面：“你诈死那天，我在祠堂烧纸钱。”
谢琰心头一窒。
“烧了三炷香，三叠纸，一张一张，全是我亲手折的。”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没有泪，也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得特别响，一下，又一下，像在数你还能活多久。”
谢琰喉结滚动，想说话，却被她截断。
“后来火灭了，灰冷了，我才知道——原来人最痛的时候，不是哭不出来，是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肩甲上干涸的褐红血渍，扫过他额角未愈的擦伤，最后落在他眼中：“谢琰，你有没有想过，你活着回来，对我而言，不是恩典，是刑罚？”
谢琰瞳孔骤缩。
“你诈死那一日，我跪在宗祠里，把祖宗牌位一个个擦干净，求他们保佑你平安。可夜里梦见你躺在棺材里，脸是青的，手是僵的，我伸手去碰，你忽然睁眼——却不是看我，是看阿宴。”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你说我疯了？可若我不疯，怎么提得起刀？怎么砍得下沈苍的脖子？怎么敢在血里站那么久，等你来救我？”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他不过三尺之距，仰头看他，目光如刃：“可你一回来，我就清醒了。清醒地知道，我杀了人，杀了很多人，可我连阿宴都没能杀。我连最该斩断的那根线，都割不断。”
谢琰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想碰她脸颊。
宋柠却倏地偏头，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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