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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屈,掌心朝上,像承接一场永远不会落下的雪。
“你不必躲我。”她声音忽然软了一分,却更钝,更沉,“我躲的不是你。”
谢琰喉头一哽,终于低声道:“那你躲什么?”
宋柠望着他,良久,才极轻地说:“我怕我配不上你活着回来的样子。”
帐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凌厉,接着是成安的声音:“王爷!沈苍余党伏诛,城中粮仓无损,百姓已归家!另……”他顿了顿,似有些迟疑,“沈府抄检时,在后院枯井里,发现了三具女尸,皆着素衣,脖颈有勒痕,随身玉佩刻着‘宋’字。”
宋柠身子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谢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手臂。
她没挣,只是闭了闭眼,睫毛剧烈颤抖:“……是我娘身边的柳嬷嬷,还有两个陪我长大的丫鬟。她们那日……本该随我去庙里上香。”
谢琰的手指收紧了些,却没多言,只将她往怀里带了半分,用身体挡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她们不是叛军。”宋柠睁开眼,眼底已没了泪,只有一片荒芜的灰烬,“沈苍杀她们,是为了逼我低头。他知道,只要我还在乎这些名字,我就永远不敢真下手杀他。”
她忽然抬手,轻轻拂过谢琰胸前那处被血浸透的甲片,指尖冰凉:“你替我挡了所有明枪暗箭,可我娘、我的人、我从前以为牢不可破的一切……全都碎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谢琰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磨过铁器:“宋柠,我不是来听你认错的。”
她一怔。
“我诈死,不是为了看你自毁。”他低头,额头抵住她额角,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回来,也不是为了让你跪着谢罪。”
他稍稍退开,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眼下青痕:“你杀人,我护你;你心软,我替你斩断;你恨自己,我就陪你一起恨——可宋柠,你记住,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
她眼眶猝然发热,却倔强地不肯眨眼。
谢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半分风尘倦色,只有笃定,像磐石,像山岳:“你说你配不上我活着回来的样子?那好——从今往后,我活着的每一日,都只为让你配得上你自己。”
帐外风势渐烈,吹得帘角猎猎翻飞。一束阳光恰好穿过缝隙,斜斜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一只骨节分明、沾着硝烟与血痂;一只纤细苍白、指腹还残留着药粉的微黄。
宋柠终于没能忍住,一滴泪砸在他手背上。
谢琰没擦,任它蜿蜒滑落,渗进甲胄缝隙。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鼻音,却奇异地柔软下来:“……那我的鞋,你拿来了,是不是该帮我穿上?”
谢琰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沉郁,却如春冰乍裂。
他松开她脸,单膝蹲下,左手托起她赤着的右足。那脚踝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血管,脚心还沾着一点营帐里的浮尘。他小心翼翼避开伤口,将鞋套上,系好丝绦,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宋柠低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发间未洗净的血垢,看着他耳后一道新添的细长刀痕,忽然弯腰,伸手拨开他额前碎发。
谢琰抬眸。
她指尖停在他眉骨上方,极轻地描摹了一下那道旧疤——那是三年前在京郊,他为护她被流矢所伤留下的。
“谢琰。”她唤他名字,像唤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
“嗯。”
“下次诈死……”她顿了顿,眼尾微红,却弯起一点笑意,“提前告诉我一声。”
谢琰怔住,随即朗声而笑,笑声震得帐顶铜铃叮咚作响,惊起远处树梢一只灰雀。
他站起身,顺势将她打横抱起。
宋柠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颈。
“去哪?”她问。
“回营帐。”他步履沉稳,踏出帐门,迎着满目金辉,“你睡了两天,该饿了。”
风拂过他染血的铠甲,也拂过她散落的鬓发。远处欢呼声尚未平息,嘉城方向烽烟已散,只余天边一抹澄澈青蓝。战马嘶鸣,甲胄铿锵,炊烟袅袅升腾于营地之间,人间烟火气,正在废墟之上,一寸寸重新长出来。
宋柠把脸埋进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硝烟味、血腥气、药味,还有一点他身上独有的、极淡的沉水香。
她忽然想起那日血泊之中,他俯身抱起她时说的第一句话。
——“是我。”
原来真的,是他。
不是梦。
不是幻。
是他回来了。
她闭上眼,手指悄悄收紧,指甲隔着铠甲,轻轻掐进他肩头。
谢琰脚步未停,却微微侧首,唇角擦过她额角,声音低沉如许诺:“宋柠,往后余生,我一步不离。”
她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帐帘在他们身后缓缓垂落,遮住满室光影,也遮住两人交叠的身影。
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又一声,清越悠长,仿佛在应和某个无人宣之于口的誓言——
岁岁春朝,山河无恙;
卿若在,我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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