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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卒们将韩向晚的尸首带了下去，那件原本关押着韩向晚的牢房，此刻成了宋柠和琴儿的囚笼。
许是此刻宋柠的脸色过于难看，琴儿不由得上前，抓住宋柠的手，轻轻握了握。
意思是说，别害怕，有她在。
宋柠勾起唇角笑了笑，而后拉着琴儿在干草堆里坐下。
很快，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墙壁渗出的湿气缓缓滴落的水声。
宋柠望着头顶那扇小窗，从窗格的缝隙里透进一线微弱的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天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
宋柠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尖刚触到地面，双腿却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欢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力道稳得不容挣脱：“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刀都拿不稳还想着往外跑？”
宋柠喘着气，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也不觉得疼，只死死盯着帐帘缝隙外那一片晃动的人影与飘扬的旌旗，“我要见他……我必须见他。”
欢儿没再拦，只是叹了口气，从角落拎起一件半旧不新的青灰披风，抖开裹在她单薄肩头，又取了支银簪替她挽起散乱的发髻，动作利落，却透着少有的温柔。“走吧。他若知道你醒了第一件事不是喝药，而是冲出去找他，怕是要把林御医训哭。”
帐帘掀开，刺目的阳光倾泻而入，宋柠下意识眯起眼。营帐外已是人声鼎沸，伤兵被抬往侧帐，将士们卸甲擦刀，战马嘶鸣混着号角余音，在旷野上盘旋不散。远处嘉城方向，黑烟已渐稀薄，只余一道灰白残痕浮在天际，像一道愈合中的旧疤。
她一步步往前走，脚步虚浮，却极稳。欢儿陪在身侧，不时伸手虚扶一把，目光扫过她垂在身侧、指节泛白的手——那双手昨夜还攥着染血的刀，此刻却微微发颤，不是因虚弱，而是因不敢信。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清越，踏碎喧嚣。宋柠身子一僵，猛地顿住。
谢琰来了。
不是缓行，不是列队，是他一人一骑，玄甲未卸，甲叶上还凝着未干的暗红血渍，缰绳勒得极紧，马尚未停稳，他便已翻身跃下，靴底碾过砂石，几步便至她面前。
他比两日前更瘦，眼下乌青浓重，唇色苍白，左颊一道新添的浅长刀痕尚未结痂，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荒原尽头骤然燃起的星火，灼灼映着她。
宋柠喉头一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谢琰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掠过两人之间，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他微凉的指尖。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碰她的脸，而是轻轻落在她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细小的旧疤，是幼时摔进梅园假山池里，被碎瓷划破的。那时他背着她穿过三重宫门去太医院，她疼得直哭，他一边跑一边哄：“不哭，谢琰带你去看雪。”
那年腊月，真下了雪。
他指尖温热，覆在她脉搏上，一下，两下，沉稳而清晰。
宋柠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洇开深色水痕。她想笑，嘴角刚扬起，眼泪却流得更凶，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你骗我。”
谢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嗯，是我骗你。”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抬起，用拇指极轻地抹去她眼角的泪，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可我没骗你的心。”
宋柠浑身一震，泪眼模糊中望着他，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谢琰却已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动作极稳，臂弯有力，仿佛她轻如无物。宋柠本能地环住他颈项，脸颊贴上他染血的甲胄，冷硬，却透过铁甲传来他胸膛下擂鼓般的心跳。
“王爷！”成安匆匆赶来，抱拳欲禀军情，目光扫见宋柠苍白的脸与湿透的睫毛，话音一顿，识趣地退后半步。
谢琰步履未停，只淡淡道：“沈苍首级已悬于嘉城南门，余部溃散，成安带五百人追击三十里，降者收编，顽抗者格杀勿论。另，清点府库，查封沈苍私宅，所有文书账册封存待查。”
“是！”成安应声，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帐帘之后，才悄然松了口气，转身去办差。
帐内炭盆里松枝噼啪轻响，药香氤氲。谢琰将宋柠放回榻上，亲自拧了块温热的帕子，替她擦净脸上泪痕。动作极慢，指腹偶尔擦过她颧骨，带着薄茧的粗粝感，却让她安心。
“你烧了三天纸钱。”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每一张，我都数过了。”
宋柠怔住，睫毛轻颤。
“第七张，是你亲手剪的‘谢’字。”他继续道，眸光沉静，“第八张，是‘琰’字，剪歪了，你又重剪了一张。”
她呼吸一滞，耳根迅速泛红。
“第九张……”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她微凉的耳垂，“是你自己的名字，叠在最底下，压得最深。”
帐内一时寂静，唯有炭火低吟。宋柠垂着眼，不敢看他，可眼睫抖得厉害，像濒死的蝶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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