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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琰却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疏离淡漠的浅笑,而是真正舒展的、带着倦意与释然的弧度。他俯身,额角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气息相融:“阿柠,我不该死。”
宋柠猛地抬头,撞进他漆黑的瞳仁里。
“我若死了,谁来护你?”他声音低哑,一字一句,沉进她心里,“谁来听你骂我‘狗贼’?谁来替你挡刀?谁来……把你剪坏的‘谢’字,悄悄捡起来,藏在贴身荷包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素青锦囊,解开系带,倒出一张边缘微焦的黄纸——正是那张剪歪的“谢”字,折痕工整,保存完好,连焦痕都未损分毫。
宋柠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却不再是委屈或恐惧,而是滚烫的、几乎要将她焚尽的欢喜与后怕。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将那张薄纸紧紧按在自己胸口,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凭证。
“谢琰……”她哽咽着,声音嘶哑,“你以后……再也不许这样吓我。”
“好。”他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我发誓。”
他抬手,以指尖为笔,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谢、琰、诺。
墨迹无形,却烙进她血脉里。
就在此时,帐外忽有骚动,接着是压抑的惊呼与兵器出鞘之声。谢琰眉峰一凛,正欲起身,帐帘已被掀开,林御医面色凝重,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暗金丝线绣就的蟠龙纹。
“王爷,”林御医声音发紧,“嘉城府库密室中搜出此物,属下不敢擅专——这是……先帝亲赐沈苍的‘龙鳞密旨’,可调东陵十二卫,持此旨者,见旨如见天颜,无需勘验印信。”
谢琰眸色骤寒,接过木匣,指尖拂过那冰冷的龙鳞纹,声音沉如寒铁:“沈苍何时得的?”
“密档记载,三年前,先帝病重,曾召沈苍入宫侍疾七日。”林御医低声道,“此后,沈苍便以‘代天巡狩’为名,屡次插手各州军政……”
谢琰冷笑一声,匣盖“啪”地合拢,金纹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光:“原来如此。他早就在等这一刻。”
宋柠靠在枕上,静静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她忽然想起沈苍案头那方砚台——通体墨玉,底刻“岁寒三友”,可那松枝纹理,分明是东陵禁地“栖梧崖”的独有云纹。当年先帝赐砚,从来只赐给太子与监国亲王……
“他不是叛军首领。”她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他是……替身。”
帐内霎时一静。
谢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刃:“什么意思?”
宋柠深深吸了口气,指尖无意识绞紧被角:“沈苍的左耳垂,有一颗朱砂痣。可昨夜宴厅里,我砍倒他时,亲眼所见——他右耳垂上,才有痣。”
她抬眼,迎上谢琰骤然幽深的目光:“真正的沈苍,或许早在三年前,就已死在栖梧崖。而这个人……”她喉头滚动,吐出那个早已在舌尖反复咀嚼、却始终不敢宣之于口的名字,“……是谢珩。”
谢琰身形猛然一僵,周身气息瞬间冻结。
谢珩。
当今圣上谢琰的胞弟,三年前奉旨巡查东陵,于栖梧崖遇刺坠崖,尸骨无存。
帐内炭火“噼”一声爆裂,火星四溅。
谢琰久久未语,只缓缓抬起手,将那方紫檀木匣置于案头,指尖用力,几乎嵌进坚硬的木质里。
宋柠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忽然明白过来——那场“坠崖”,从来不是意外。
是谢珩,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命格,换来了沈苍的身份,蛰伏三年,只为今日一击毙命。
可若谢珩未死,那真正的沈苍呢?
她目光扫过案头,忽然停驻——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铃,铃舌已断,铃身锈迹斑斑,却是昨夜她从宴厅门槛下拾起的。当时只觉眼熟,如今才恍然:这铃铛的形制,与谢珩幼时挂在腰间的“栖梧铃”一模一样。
谢琰也看见了。他拿起铜铃,指腹摩挲过铃身上几道新鲜的刮痕,眼神沉得可怕。
“他没死。”宋柠轻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确认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帐外风声骤起,卷得帐帘猎猎翻飞。
谢琰握着铜铃,缓缓转身,重新坐回她榻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指一根根拢进自己掌心,十指紧扣,严丝合缝。
“那就让他看。”他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看我如何,把他藏了三年的影子,一寸寸,剥干净。”
宋柠望着他,泪光未干,唇角却慢慢扬起。
她反手回握,用尽全身力气,攥紧那只沾着硝烟与血腥、却始终温暖的手。
远处,嘉城方向,最后一缕黑烟被风吹散,露出澄澈如洗的碧空。
春深了。
风过处,院角那株被踩踏过的野蔷薇,竟从断枝处,悄然绽出一朵细小的、怯生生的粉白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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