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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镞刺入皮肉的闷响几乎被风声吞没，只余下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谢瑛身形微晃，却未松开桎梏宋柠的手，反而将她往巨石后更深地一拽，后背紧贴着粗粝石面，血珠顺着素白袍角迅速洇开，如雪地初绽的寒梅，无声而灼目。
宋柠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去扶他肩膀，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湿意，又猛地顿住——那不是她该有的反应。
她迅速收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冷静：“殿下何必挡？你若死了，我反倒清静。”
谢瑛侧过脸，唇色竟未见苍白，眼底反而浮起一层薄薄水光，似痛极，又似笑极：“柠柠这话，倒比刺客的箭还利三分。”
他话音未落，左手已迅疾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指腹用力一按，铃舌无声震颤，却未发出半点声响。宋柠余光瞥见那铃铛底部刻着细密云纹，与北境军中传信所用的“哑铃”形制一致，心口蓦地一沉——这人早有防备，甚至早已料到此地有伏？
可若他早知有埋伏，为何还要带她来？
念头刚起，谢瑛已微微偏头，压低嗓音：“别动。”
话音方落，一支箭擦着他耳际掠过，钉入身后树干，震得枝头枯叶簌簌而落。他顺势将宋柠往身前一拢，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气息微乱，声音却稳得可怕：“听我数三声，闭眼。”
宋柠本能想挣，可他箍在她腰后的手臂如铁铸，指节泛白，力道大得令人生疼。她咬牙，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好”。
“一。”
风声骤紧，林间枝叶簌簌摇动，似有数十人正悄然逼近。
“二。”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凄厉的鹰唳，尖锐刺耳，分明是人为哨音。
宋柠瞳孔一缩——那是东宫暗卫独有的联络声！
她心头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谢韫礼的人……果然来了！可他们不是来救她的，是来收网的！若此刻谢瑛身死，太子便可顺理成章接手五皇子府旧部，更可借“护驾不力”之名，将薛妃一系连根拔起……这盘棋，从薛妃开口劝谏时便已落子！
“三。”
谢瑛倏然松手，却非退开，而是反手扣住她手腕，将她狠狠往身侧一拽——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向前扑倒，后背伤口再度撕裂，血浸透衣料，大片暗红迅速蔓延。
宋柠被他带得踉跄跪地，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钻心一疼。她下意识抬眸，却见谢瑛已单膝撑地，左手撑地，右手却已不知何时抽出一柄短匕，寒光凛冽，刃上无血，却泛着幽蓝微光——是淬了药的！
他抬眸，目光如刀，直刺密林深处：“出来。”
林间寂静了一瞬。
随即，三道黑影自不同方向破枝而出，落地无声，黑巾覆面，手中长弓已空，腰间却各悬一柄雁翎刀，刀鞘古朴，鞘尾嵌着一枚青玉麒麟——东宫禁卫亲军的标记！
宋柠呼吸一窒。
谢瑛却笑了，慢条斯理抹去唇边一丝血迹，声音轻得像叹息：“皇兄的鹰，养得真好。可惜……爪子太急，露了风声。”
为首那人脚步微顿，黑巾之下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谢瑛后背那支犹自颤动的箭，又缓缓移向宋柠——她膝上碎石刮破的裙裾，渗出血丝；她腕上被他攥出的青紫指痕；她眼中翻涌的惊怒与清醒，没有半分寻常闺秀的慌乱。
那人沉默片刻，忽而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竟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熟悉：“五弟，你既已知晓，何必再演？”
谢瑛缓缓起身，脊背挺直，仿佛那支箭从未入肉。他掸了掸袍角尘土，笑意温润依旧，唯有眼底冷得瘆人：“皇兄派你们来，是为‘护驾’，还是为‘验尸’？”
那人不答，只抬手，身后二人立刻横刀在前，刀锋斜指地面，呈合围之势，却并未上前。
风穿过林隙，卷起枯叶，在四人之间打着旋儿。
宋柠忽然开口，声音清越，不带一丝颤音：“三位大人，可知方才射向我的那一箭，箭尾刻着北境军械监的‘乙字三号’铭文？可知这支箭的柘木箭杆，只有北境军中专供都督帐下亲卫所用？”
三人身形齐齐一滞。
宋柠缓缓站起身，拂去膝上尘土，裙裾垂落，遮住腿上血痕，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若我今日死在此处，北境都督谢珩，必以为是太子殿下欲借刀杀人，嫁祸于他。两月前，谢珩将军刚斩了太子安插在幽州粮道上的七名账房——这笔账，诸位觉得，他会算在谁头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腰间青玉麒麟，一字一顿：“还是说……诸位以为，东宫能护得住你们，护得住整个北境？”
为首的黑衣人喉结微动，握刀的手指关节泛白。
谢瑛静静听着，唇角笑意未变，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宋柠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熟稔得如同夫妻间最寻常的亲昵：“柠柠说得对。北境谢珩，性烈如火，最恨被人当枪使。皇兄若真想借刀，也该挑一把更钝、更不会反噬的。”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冰锥凿入人心。
那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五殿下……果真通透。”
谢瑛颔首，转身面向宋柠，抬手解下颈间那枚素银长命锁——锁面光滑，无纹无饰，唯有一道极细的接缝横贯中央。他拇指用力一按，锁身应声弹开，内里竟藏着一枚寸许长的薄刃，寒光森然，刃尖一点殷红，分明是刚淬过血的毒！
他反手将薄刃收入袖中，再抬眸时，已是满目悲悯：“诸位既已现身，不如做个见证——我谢瑛，今日在此立誓：若宋柠二姑娘此生有半分危难，皆由我谢瑛以命相偿。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永堕阿鼻。”
他语速极缓，字字清晰，如钟鸣般敲在秋风里。
宋柠怔住。
那誓言太过郑重，郑重得不像出自谢瑛之口。他惯常拿“夫妻一体”作筏子讥讽她，拿“同生共死”当枷锁困她，可此刻，他对着东宫死士，对着漫山枯木，对着天地苍茫，说的却是这样一句……近乎虔诚的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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