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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风忽然停了。
林间死寂。
那为首的黑衣人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收刀入鞘，朝谢瑛深深一揖，再未看宋柠一眼，转身没入林中。其余二人紧随其后，身影如墨滴入水，顷刻消散于枯枝败叶之间。
谢瑛这才转回身，看向宋柠，眼底所有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温润的倦意：“吓着你了？”
宋柠盯着他后背那支犹自颤动的箭，声音发紧：“殿下装得真像。”
“哪一句？”他问。
“每一句。”她冷笑，“连流血都算准了时辰，连鹰唳都掐着呼吸点响——殿下这一场苦肉计，演给谁看？太子？薛妃？还是……我？”
谢瑛静静望着她，忽然抬手，用袖角替她擦去额角一道细微的擦伤。动作轻柔，指尖微凉。
“柠柠，”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可知，我为何偏要带你来此处？”
宋柠抿唇不语。
他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声音低沉下去：“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引出谢珩的人。”
宋柠心口一跳：“谢珩？”
“北境都督谢珩，是我母妃的亲弟弟。”谢瑛侧过脸，眼底映着秋阳碎金，却无半分暖意，“十六年前，母妃暴毙冷宫，对外宣称‘突发心疾’。可她心脉强健，常年习武，连太医署的《脉案》都写着‘肝脾俱旺，心脉如鼓’。谢珩当年奉旨进京述职，离京前夜，曾秘密面圣三刻，次日便被一纸调令，贬至北境戍边十年——再未归朝。”
宋柠呼吸一滞。
“父皇一直以为，谢珩恨我。”谢瑛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可他真正恨的，是当年替母妃诊脉的太医院院判，是执笔写《脉案》的御史台主簿，是那个在冷宫门口，亲手递上那碗‘安神汤’的……薛妃身边的大宫女。”
他顿了顿，笑意寡淡：“薛妃今日劝我入世，看似为我，实则为她自己。她知道，只要我一日不出山，谢珩便一日不敢轻举妄动。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谢珩的人，早就混进了围场守卫。他们等的，不是我入世，而是我‘濒死’。”
宋柠浑身发冷，指尖冰凉：“所以你故意中箭……是为诱谢珩现身？”
“不。”谢瑛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温润依旧，却深不见底，“我是为让你看清——这盘棋局里，你从来不是棋子。你是唯一的活眼。”
宋柠怔住。
“薛妃想借你逼我入世，太子想借你剪除谢珩羽翼，谢珩想借你牵制东宫，而我……”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只想借你之手，把薛妃那枚‘安神汤’的方子，亲手捧到父皇案前。”
宋柠脑中轰然一震，如遭雷击。
薛妃……安神汤……
她猛然想起，半月前薛妃宫中赏菊宴，自己因腹痛离席，路过偏殿时，曾见一个穿青灰宫裙的瘦高宫女，正将一只素白瓷瓶悄悄塞进薛妃贴身侍女手中。瓶身绘着三朵缠枝莲——正是当年冷宫旧物上常见的纹样！
那时她只觉眼熟，却未深想……
谢瑛已直起身，抬手，将那枚素银长命锁重新挂回颈间。锁面冰冷，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柠柠，你既已知我母妃之事，便该明白——我从不避世，只是在等一个，足够干净的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望进她眼底：“而你，宋柠，是我等来的那把钥匙。”
宋柠喉头哽咽，竟一时失语。
远处，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而规律，不疾不徐。
谢瑛抬眸望去，唇角终于扬起一抹真正轻松的弧度：“来了。”
宋柠循声望去——只见一匹枣红骏马踏着秋阳缓步而来，马背上端坐一名老者，鹤发童颜，身着玄色锦袍，胸前一枚金线绣就的杏林徽记熠熠生辉——太医院首席院判，李慎之。
他身后，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具朱漆药箱，箱盖微启，药香清苦，随风飘散。
李慎之勒马停驻，目光扫过谢瑛后背那支箭，眉头紧锁，却未多言，只朝宋柠微一颔首，声音沉稳：“宋二姑娘，劳烦搭把手。”
宋柠心头一跳，立刻会意，快步上前，与两名小太监一同扶住谢瑛臂膀。谢瑛顺势倚向她，半边身子重量压来，气息微弱，却仍不忘在她耳畔低语：“待会儿，若父皇问起，只说……我为你挡的箭。”
宋柠手指一颤，抬眸看他。
他闭着眼，睫毛浓密，面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角，弯着一缕极淡、极软的弧度，像初春将融未融的雪，清冷之下，竟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
李慎之已亲自抽出箭矢，敷药包扎，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他取出一方素帕，蘸了药酒，轻轻擦拭谢瑛颈侧一道旧疤——那疤痕蜿蜒如蛇，隐没于衣领之下，正是十六年前，母妃灵前，他割腕沥血，祭奠亡母时留下的印记。
宋柠盯着那道疤，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他并非天生冷漠。
原来他所有清修、所有疏离、所有拒人千里的檀香，不过是一层厚厚茧壳，裹着十六年未曾愈合的创口。
远处，猎旗猎猎，人声渐近。
谢瑛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李慎之肩头，望向围场入口方向——那里，明黄仪仗正破风而来，龙纹伞盖下，皇上端坐御辇，眉目沉肃。
薛妃立于辇旁，素手轻扶伞沿，笑容温婉，目光却如钩，牢牢锁在谢瑛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在他身侧，扶着他臂膀的宋柠手上。
谢瑛却不再看她。
他微微侧首，将额头轻轻抵在宋柠肩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清晰，砸在她心上：
“柠柠，帮我记住今天。”
“记住我为你流的血。”
“记住……这世上，第一个为你挡箭的人，是我。”
风过林梢，卷起满地赤红落叶，如火如荼，烧尽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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