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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他在强撑。
宋柠心底一片冰凉。
马行至一处缓坡，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围场中心旌旗翻飞，猎鼓声隐隐传来；近处山径蜿蜒，两侧枫林如火，落叶铺地，厚积如毯。坡下溪水潺潺，一座竹桥横跨其上，桥头立着块半朽木牌，上书“观澜”二字。
谢瑛忽然勒马。
“此处风景独好。”他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姑娘可愿下马一憩？”
宋柠乖顺点头。
两人下马，谢瑛将缰绳系于桥栏，转身欲扶她。宋柠却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自行提裙踏上竹桥。木板微响，她脚步轻盈，裙摆拂过桥面青苔，留下浅浅水痕。
谢瑛跟在她身后，距她三步之遥。
就在她右足堪堪踏至桥心，左足将离未离之际——
“轰隆！”
一声闷雷毫无征兆炸响！
并非天雷，而是桥下溪畔枯树丛中猛然爆开一团浓烟！火光冲天而起，灼热气浪掀得桥面震颤，数只受惊山雀凄厉鸣叫，扑棱棱掠过桥顶。
宋柠惊呼一声，身形不稳，向前踉跄。
谢瑛几乎在烟起瞬间便已欺身而上，一手揽住她腰际，一手按住她后脑，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他素袍广袖彻底展开，如一只巨大白鹤，将她严严实实裹住。
烟尘弥漫，视线模糊。
宋柠伏在他胸前，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檀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苦涩药味——是“醉梦”的余韵。
她心跳如鼓，却不是因为惊吓。
因为就在谢瑛将她拥入怀中的刹那，她清晰感觉到，他抵在她后颈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划过她颈侧肌肤，最终停在她耳后那颗细小的痣上。
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是三年前，她被柳氏推下假山，碎石擦过耳根所留。
谢瑛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烟雾渐散。
桥下火势已被赶来的侍卫扑灭，原是一截浸油枯木被火星引燃。众人松了口气，纷纷上前查看。
谢瑛这才缓缓松开她，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弯眸一笑：“姑娘受惊了。”
宋柠抬眸，眼尾微红，嘴唇轻颤，声音却稳：“多谢殿下相护。”
谢瑛望着她，眸光幽深，忽而压低声音：“宋柠，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是质问，不是威胁，是纯粹的好奇，像猫玩弄爪下濒死的蝶。
宋柠回望他，眼波清澈，笑意温软：“臣女只想，好好做殿下的王妃。”
谢瑛瞳孔微缩。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太子谢韫礼一骑当先，玄甲未卸，驰骋而来。他身后紧跟着数名禁军，人人面色肃然。
“五弟！”谢韫礼勒马桥头，目光扫过桥上二人，尤其在宋柠微乱的鬓发与谢瑛犹未收回的手上顿了顿，随即拱手，“方才桥下起火，孤恐有刺客混入围场，特来巡查。二位无碍吧？”
谢瑛从容揖礼：“劳烦太子哥哥挂心，臣弟与宋姑娘无事。”
谢韫礼翻身下马，亲自上前几步，目光落在桥下溪畔——那截烧焦的枯木旁，赫然插着半截断裂的箭杆，箭尾赤羽未燃尽，正簌簌飘落灰烬。
他眉峰一凛：“这是谁的箭？”
随行禁军迅速散开搜查，不多时，一名小校捧着一物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启禀太子殿下，桥下岩缝中，寻得此物。”
那是一枚铜制箭镞，形制奇特，通体乌黑，镞尖刻着极细的“周”字。
谢韫礼眸色骤沉，抬眼看向谢瑛，语气沉重：“五弟，此物……似乎与户部周侍郎府上私造的军械图样，分毫不差。”
谢瑛脸色未变，只静静看着那枚箭镞，良久，轻轻一笑：“原来如此。”
他转向宋柠，声音温柔依旧：“姑娘，你可看见方才放箭之人了？”
宋柠摇头，眼睫轻颤：“烟太大，臣女……什么都没看清。”
谢韫礼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转向谢瑛，声音低沉：“五弟，此事非同小可。周侍郎涉嫌私铸军械、图谋不轨，现已拘押御前。父皇有旨，命你即刻回营，参与审讯。”
谢瑛颔首：“臣弟遵旨。”
他并未看宋柠，只将那柄“止水”剑解下，递给身旁侍从，而后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指尖微凉。
“今日未能尽兴，改日再陪姑娘游山。”他微笑道，温润如玉，毫无芥蒂。
宋柠福身：“恭送殿下。”
谢瑛转身离去，素袍翻飞，背影挺直如松。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坡道尽头，宋柠才缓缓直起身。
风卷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站立之处——桥心木板上，一点暗红，正缓缓渗入纹理。
不是血。
是她袖中藏了半日的胭脂盒，方才惊惶中坠地，摔裂一角，殷红膏体糊在木纹缝隙里，像一道新鲜未愈的伤口。
她弯腰，用帕子轻轻擦拭。
帕角绣着半朵忍冬花——薛妃亲手所绣，今日清晨，她“偶然”遗落在薛妃案上，又被薛妃“恰好”拾起，亲手别在她袖口。
忍冬，冬夏不凋，耐寒守节。
宋柠将染红的帕子攥紧，指节发白。
远处，谢韫礼已翻身上马，却未立刻离去。他遥遥望来，目光沉静，而后抬手，将一枚东西抛了过来。
宋柠伸手接住。
是一枚半融的蜜蜡丸，内里封着一粒朱红茱萸籽。
她攥紧掌心，蜜蜡微温，汁液渗入皮肤，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
校场鼓声再起，一声，两声，三声。
是秋狩收围的号令。
宋柠仰头，望向高远秋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倾泻而下，照亮她眼中尚未褪尽的冷意。
她终于明白了。
这场局，从来不是谢韫礼一人执棋。
薛妃是执子人，谢瑛是诱饵，而她宋柠……是那枚被所有人亲手雕琢、反复打磨、最终嵌入棋盘中央的——定盘之子。
风过林梢，万叶齐响。
她抬步，走向坡下。
裙裾扫过落叶，发出细碎声响，如同倒数。
还剩三日。
三日后，便是钦天监择定的，五皇子谢瑛与宋氏二姑娘大婚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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