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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边缘风声猎猎,卷起谢韫礼玄色猎装下摆,他身侧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喷着粗重鼻息,四蹄焦躁地刨着松软泥土。宋柠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指尖悄悄掐进掌心——不是疼,是压住那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冷笑。
她早知谢韫礼在等。
不是等她示好,不是等她传信,而是等一个谢瑛踏出营帐、踏入围场的实证。
只要谢瑛离开御帐范围,只要他身着素袍、手无弓矢、只携一柄象征性佩剑走入秋日山野,太子便有了理由。
——五皇子久避尘世,圣上亲命其入围散心,以修人伦;然其行至外围未满半刻,竟于林径偶遇受惊奔马,为护未婚王妃宋氏,情急之下拔剑斩断缰绳,马惊而撞向山石,当场毙命。
一匹马而已。
可那马,是户部侍郎周恪之子昨日献与太子的西域良驹“追云”。
马死得蹊跷。颈间勒痕深浅不一,显是被人暗中系了活扣,只待受惊时猛然绷紧,反噬其主。
更巧的是,随行太医验伤时发现,马腹内尚有未化尽的苦参粉——此物性烈,服之令人眩晕躁动,常用于驯烈马,却绝不可混入食槽。而今日负责照看“追云”的两名马奴,恰是周侍郎府中新调来的家生子,昨夜曾被巡营侍卫撞见于营后枯井边鬼祟交接一只青瓷小瓶。
宋柠没碰过那瓶子,甚至不知它长何模样。
可她知道,瓶中必是苦参粉。
她更知道,那枯井旁三步之外,有一株半枯的野茱萸,枝头残存两枚朱红果实,在晨光里泛着暗哑血光——那是她今晨离营前,亲手掐断花梗、抹上脂粉膏油所染。颜色太正,太艳,太不像山野该有的色泽。若有人细查,必疑其人为涂抹伪装;若无人细查……那点朱红,便是日后翻案时,唯一能指向她曾到过此处的活证。
她不敢留字迹,不敢托人传话,不敢让任何宫人近身三尺。
所以她只做了两件事:清晨独自绕营散步时,将一枚缠着银丝的茱萸果核,塞进了薛妃营帐外第三棵松树根部腐叶之下;又在向薛妃奉茶时,袖口不经意拂过案角一只空青釉耳杯——那杯子昨日本该盛着新焙雪芽,却因小宫女失手打翻,泼湿了杯底垫着的一张薄如蝉翼的云母笺。笺上墨迹已晕开,唯余半行未干的“茱萸”二字,被薛妃随手夹进手边《南华经》页中。
薛妃没问,也没翻。
可她今日梳头时,特意多簪了一支茱萸纹银簪。
宋柠当时垂眸敛睫,只当自己眼花。
此刻风起,她鬓边一支素玉步摇轻颤,碎光映在谢瑛背影上,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他走得并不快,步履从容,仿佛真只是赴一场闲散之约。可宋柠知道,他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父皇旨意未落笔成诏,只凭口谕;薛妃虽为说项之人,却从未明言力谏;而谢瑛自己,方才在帐中认错之态太过圆满,反倒显得早有准备。他不怕露怯,只怕露破绽。所以这“陪游”,是他主动求来的局,也是他布下的网。
她必须入网。
否则,谢韫礼便没了由头。
否则,周侍郎那封密折便不会在今晚三更,准时出现在皇上案头——折中除详述“追云”异状外,另附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马死非意外。五殿下素不近骑射,却于危急时拔剑精准斩断活扣,其腕力、眼力、时机,皆非常年抄经者所能。”
谢瑛当然不是。
他十岁习剑,十二岁已能在三丈外闭目听风辨刃,十五岁于西山校场单挑八名禁军教头而不落败。只是后来母妃病逝,他一夜剃度,在佛前跪了七日七夜,再起身时,便只肯穿素衣、持木珠、诵《金刚经》。
世人皆道他弃武从佛。
只有宋柠记得,去年冬至,她在宫宴归途迷了方向,误入废弃的西苑演武场。寒月如霜,覆满断戟残甲,而谢瑛立于场心,一袭灰袍猎猎,手中长剑映着冷光,正缓缓收势。他脚下,是九枚叠得整整齐齐的铜钱——每枚钱孔之中,皆穿有一根细若发丝的银线,线另一端,悬着九盏未燃尽的莲花灯。
他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只将剑尖轻轻一点地面。九盏灯同时熄灭,银线崩断,铜钱却纹丝未动。
那一瞬,宋柠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所以今日他若真只带一把装饰用的软剑去围场,那才是最大的破绽。
果然,行至马厩前,谢瑛脚步微顿,抬手向管事太监低语两句。那太监面色一凛,忙不迭引他转入侧厢。片刻后,谢瑛再度现身,手中已换了一柄沉甸甸的鲨皮鞘长剑。剑未出鞘,可那鞘上暗纹古拙,隐有云雷之象——是先帝亲赐的“止水”,当年谢瑛十六岁生辰时,皇上亲手所授,此后再未见他佩过。
宋柠心头一跳,随即平静如初。
很好。他连这把剑都肯拿出来,说明他不仅知道太子要做什么,更清楚自己该如何接招。
——既然避无可避,不如将计就计,把“被迫杀生”的戏,唱得更真些。
管事太监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温顺牝马,鞍鞯俱全,金铃轻响。谢瑛伸手抚过马颈,动作轻柔,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宋二姑娘,请上马。”
宋柠裣衽一礼,指尖搭上他递来的手掌。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茧,不是抄经磨出来的,是握剑多年留下的印记。
她借力翻身上马,裙裾扬起,露出脚踝上一抹淡青胎记——形如半片柳叶,正是她幼时落水,被谢瑛从御花园湖中救起时,他手指死死扣住的地方。
谢瑛眸光骤然一凝,随即松开手,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距离瞬间贴紧。
他宽大的素袍将她笼住,呼吸轻拂过她耳后碎发,声音低沉温和,字字清晰:“坐稳了,姑娘。”
马儿迈开步子,缓步向围场外围行去。
沿途已有不少世家女眷结伴游赏,见五皇子携未婚王妃同乘一骑,纷纷驻足行礼。谢瑛含笑颔首,姿态谦和,甚至抬手替宋柠拨开垂落枝桠,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惹得周围几道目光意味深长地流转。
宋柠始终垂眸,唇角微扬,笑意温婉,仿佛真是一位羞怯又欢喜的待嫁少女。
唯有她自己知道,袖中藏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紫檀木匣。匣内并非香料,而是三粒滚圆乌黑的药丸——谢瑛亲手所制,名唤“醉梦”。服下之后,人会陷入短暂昏沉,似睡非睡,意识清醒却无法睁眼,更无法言语动作,半个时辰后自醒,脉象平和,毫无异状。此药本是他为母妃研制,用以缓解剧痛,后来母妃薨逝,药方便锁进了他书房最底层的铁匣。
昨夜,薛妃遣心腹宫女送来的,不是安神香,而是这匣“醉梦”。
附笺只有一句:“殿下若不肯饮,姑娘便替他饮。”
宋柠没喝。
她将其中一粒碾碎,混入谢瑛惯用的青瓷茶盏底部——那盏子今日清晨已由她亲手拭净,又以指尖沾水,在盏心画了一道极细的茱萸枝影。水痕未干时,药粉悄然附着其上,待茶汤注入,便融于无形。
谢瑛喝了。
她亲眼看着他饮尽最后一滴。
他眼下已浮起淡淡青影,眼波虽依旧清亮,可每次眨眼,睫毛垂落的时间,都比寻常多出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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