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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宋振林的脚步猛地顿住。
紧接着,端敏郡主的身影出现在前厅门口。
今日她身穿一身绛紫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的气派凛然不可侵犯。
一双凤眸仿若噙着光,淡淡地从宋振林脸上扫过,又落在宋思瑶身上,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而宋柠就跟在端敏郡主的身旁,身后扶着端敏郡主,进了大厅,落座。
举手投足,不急不缓。
宋振林却急坏了,声音也变得又哑又涩:“郡主!光耀是老夫唯一的儿子!他死在那种地方......
宋柠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帮她稳住摇晃的神思。她跪得极直,脊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仿佛稍一松懈,就会在帝王迫人的威压下折断。帐内炭火噼啪轻爆,可那点暖意却连她指尖都未抵达——只余下冷汗沿着后颈缓缓滑下,浸湿了中衣领口。
“回皇上,”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五殿下遇刺之前,曾与臣女于围场东侧猎场外围小亭歇脚。彼时肃王殿下亦策马经过,驻足片刻,与五殿下寒暄数语。殿下言笑晏晏,称欲带臣女往林间观秋色,便未多留。臣女……未曾留意时辰,亦不知殿下归期。”
她顿了顿,喉间微涩,却仍平稳续道:“刺客伏于林中已久,弓弦拉满时,枝叶尚有微颤。若非蓄谋已久,岂能精准设伏于殿下必经之径?至于臣女毫发无损……”她微微抬首,目光不卑不亢,迎向皇上审视的视线,“是因五殿下将臣女护于身前,以肩挡箭;后又以身为盾,引开箭矢。臣女所行之处,皆在他臂弯之内。他伤重难支,臣女才得以幸存。”
帐内一片死寂。
薛妃倏然抬头,眼底惊疑与震动交织,指尖一松,被攥得发皱的丝帕悄然滑落膝头。
皇上眸光骤然锐利如鹰隼,却未再追问刺客来历,反而沉声问:“肃王为何恰在那时经过?”
宋柠垂眸,睫影覆下,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她知道这一问,才是真正的杀机所在。
肃王谢琰,素来与五皇子谢瑛疏离淡漠。朝中皆知,二人自幼分府而居,鲜少往来;谢琰常年执掌北境军务,去年方回京述职,更未参与秋狩筹备。他既无巡营之责,又非随驾近臣,何以偏在谢瑛出营之时,不早不晚,恰好策马掠过东侧猎场?
这不合常理。
若答“巧合”,皇上定会嗤之以鼻;若揣测其“早有预谋”,则谢琰立陷大逆之险——可若直言他“似有所觉”,又无凭无据,反坐实自己与肃王暗通款曲,嫌疑愈重。
宋柠喉间发紧,却在电光石火间想起谢瑛昏迷前那抹虚弱笑意,想起他倚在谢琰怀中时,指尖悄然搭在兄长腕骨上,轻轻一叩——那是镇国公府旧年密训中,传递急讯的暗号。
他早知有人要杀他。
甚至……知道是谁。
所以才执意带她同行。
所以才任由她拖着自己踉跄奔逃,只为把人引至密林深处,引至那个早已埋伏好的、能一举掀翻所有遮羞布的位置。
谢瑛不是求生,是赴局。
而她,是局中唯一活口,是唯一能替他开口的人。
宋柠闭了闭眼,再睁时,瞳底已是一片沉静水色。
“回皇上,”她声音低缓,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笃定,“肃王殿下经过时,并未下马。臣女只见他勒缰驻足,目光扫过五殿下肩头——那一瞬,殿下面色微变,似有所察。而后肃王殿下颔首致意,策马而去。臣女当时不解其意,直至后来刺客现身,方恍然惊觉……肃王殿下那一眼,看的并非五殿下,而是他左肩之下,衣料微凸之处。”
她语速极慢,一字一顿,清晰入耳:“五殿下左肩内侧,贴肉藏有一枚青玉蝉纹铜牌——乃先帝亲赐镇国公府‘靖边七十二卫’信物之一。凡持此牌者,可调北境三州戍卒,持令如见天颜。此物素来由镇国公亲自保管,三年前,五殿下弱冠加冠之日,镇国公亲手所授,命其隐秘收执,以备不时之需。”
帐内骤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气。
薛妃猛地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唇色尽失。
皇上瞳孔微缩,眉峰凛然聚拢:“你说什么?”
“臣女不敢欺瞒。”宋柠俯首,额角抵地,声音却愈发清越,“五殿下重伤之后,臣女扶他避入密林,他曾昏沉呓语,反复提及‘蝉鸣三响,霜降必至’八字。臣女初时不解,后于树影斑驳间,忽见林中三株老槐,树干上皆刻有细若游丝的蝉形暗纹——正是镇国公府密令传讯之记。而今日,恰是霜降前夜。”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如洗,直视龙颜:“肃王殿下那一眼,怕是认出了五殿下所携之物。他未点破,却策马疾驰,召亲卫、备强弓、循迹而至——非为救弟,实为护令。若此令落入他人之手,北境戍军恐生异动,边关不宁,天下危矣。”
话音落处,帐外忽起一阵急风,卷得帐帘猎猎翻飞,烛火狂摇,明灭不定。
皇上久久不语,目光如刀,在宋柠脸上刮过一遍又一遍,似要剖开她皮相,直探肺腑。
良久,他忽而冷笑一声:“好一个‘护令’。好一个‘蝉鸣三响’。”他负手踱至帐口,掀起帘角望向远处谢瑛营帐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御医进出如梭,却无一人敢高声言语。“朕倒不知,朕的皇子,何时成了镇国公府的走卒,连性命都押在一块铜牌上了。”
宋柠垂首不语。
她知道,这话不是问她。
是问薛妃。
是问那些躲在帐外、屏息偷听的宦官、侍卫、乃至奉命守营的禁军统领。
更是问……此刻正于营帐之中,为谢瑛剜肉取箭、敷药包扎的谢琰。
风穿帐隙,呜咽如泣。
就在此时,帐外忽有内侍快步趋近,声音压得极低:“启禀陛下,肃王殿下求见。”
皇上未答,只挥袖一拂。
帘幕掀开,玄色身影踏风而入。
谢琰未着甲胄,仅一身墨色骑装,衣摆沾着几点泥星,肩头犹有未干血渍,却已拭净面容,唯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他大步至帐中,未及行礼,先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物,高举过顶——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玉蝉纹铜牌,边缘锋利,背面阴刻“靖边七十二卫·霜降令”八字,玉质温润,却泛着幽微冷光。
“父皇明鉴。”谢琰声音低沉,字字如铁,“儿臣方才于五弟肩下取出此物。刺客所图,非弑君储,实夺兵符。若此令落入敌手,北境三州十万戍卒,一夜之间可成悬刃之剑。”
他顿了顿,抬首,目光平静无波,却似蕴着千钧之力:“儿臣已命成安率亲卫,封锁围场东侧十里槐林,搜检刺客尸身。其中三人腰囊中,搜出北狄狼牙哨一枚,黑鳞软甲残片两块,另有半张未及焚尽的舆图——绘有雁门关西岭隘口地形,标注‘霜降三更,断粮道’七字。”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薛妃身子一晃,几乎栽倒,被身旁宫人死死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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