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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赫然一片淡淡青痕,尚未消退。
他踉跄后退,撞翻身后矮凳,发出刺耳刮擦声。
“不……不可能……”他喃喃,“我……我没想杀她……我只是……只是想让她睡着……睡着就好……”
“睡着?”宋柠冷笑,“睡到大理寺判你斩立决,睡到宋家无人为你鸣冤,睡到你父亲坐稳户部侍郎之位,睡到端敏伯府借你之死,彻底洗清军械案嫌疑——这才是你想让她睡的,对不对?”
宋光耀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涕泪横流:“我……我不知道会这样……父亲说……说只让她昏几日,等风头过了就解……”
“解?”宋柠嗤笑一声,“解药,早在你喂她第二碗时,就被你父亲亲手毁了。”
她转向端敏郡主,目光锐利如刀:“母亲,您说,是不是?”
端敏郡主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是。”
她抬手,缓缓摘下发间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步摇,轻轻放在案上。
“这支步摇,是我初嫁宋家时,先帝所赐。”她望着那抹艳红,眼神恍惚,“他说,宋家忠厚,端敏贤淑,愿你们百年和合。”
她忽然笑了,笑意苍凉:“可先帝不知,宋家忠厚之下,是宋振林勾结北境商队十年走私;端敏贤淑背后,是我亲手将谢珩塞进驿馆守卫名录,只为等这一日。”
她抬眸,直视宋柠:“你既什么都知道,为何不早揭穿?为何还要替宋光耀奔走脱罪?”
宋柠望着她,许久,才缓缓道:“因为我想看看,您到底,有多怕我活着。”
端敏郡主怔住。
“您怕我活着,不是怕我告发您。”宋柠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您怕我活着,是因为我活下来了,就意味着——当年西北那场大火,没能烧死我;北境那口深潭,没能淹死我;而您亲手喂下的毒,也没能让我闭上眼睛。”
她微微仰起头,秋阳落在她眉梢,竟映出一点灼灼寒光:“您真正怕的,是我活着回来,告诉所有人——宋家二姑娘,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满厅寂然。
风穿过廊柱,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砖上,发出细微声响。
宋振林瘫坐在地,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哀嚎,猛地扑向端敏郡主脚边,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郡主!郡主饶命!臣……臣都是被逼的!是谢珩!是他拿我幼子性命相胁!郡主……郡主信我啊!”
端敏郡主垂眸看着他,眼神空茫,仿佛在看一具早已腐烂的尸骸。
“信?”她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宋振林,你可知你那幼子,如今在何处?”
宋振林浑身一僵,抬起头,满脸泪痕:“他……他在北境……谢珩答应过我,待事成之后,便送他回来……”
“他回不来了。”端敏郡主声音冷如玄冰,“谢珩半月前,已在雁门关外,被北境铁骑乱箭射杀。尸首,喂了狼。”
宋振林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随即迅速溃散。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咕噜作响,像破旧风箱在苟延残喘。
端敏郡主不再看他,目光缓缓移向宋思瑶。
宋思瑶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死死护住肚子。
“长姐。”端敏郡主唤她,声音竟奇异地柔和了些,“你胎像不稳,这几日,便不必来请安了。”
宋思瑶浑身一颤,嘴唇翕动,终是低头,哽咽道:“……是。”
“还有你。”端敏郡主看向宋光耀,眼神淡漠,“明日一早,收拾东西,去岭南。”
宋光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母亲……您不杀我?”
“杀你?”端敏郡主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温度,“你还不配脏了我的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厅众人,最终落在宋柠脸上:“你既已勘破所有,想必也知——宋家,已无你容身之处。”
宋柠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我知道。”
“那你,可愿随我去北境?”
此言一出,满厅俱震。
宋思瑶失声:“母亲?!”
端敏郡主却看也不看她,只盯着宋柠:“谢珩虽死,但北境谢氏余部仍在。他们手中,握着当年西北大火的全部火油账册,也握着……你父亲,真正的死因。”
宋柠呼吸微滞。
“你父亲?”她听见自己声音发紧。
“嗯。”端敏郡主点头,目光幽深如古井,“你以为,宋振林真的杀得了他?”
她缓步走下台阶,绛紫色褙子拂过青砖,无声无息。
“当年那场火,烧的不是你父亲的宅院。”她停在宋柠面前,仰头望着她,一字一句道,“烧的是谢氏驻西北的军械库。而你父亲,是谢氏安插在工部的‘火引’——负责所有火油流向、配比、入库。”
宋柠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他死前最后一刻,将火油配方改了三处。”端敏郡主声音低沉,“正是那三处改动,让整座军械库炸得支离破碎,也让你父亲,成了谢氏必须除掉的叛徒。”
她伸出手,似要触碰宋柠脸颊,却在半途停住:“你既已知道这么多,便该明白——留在京城,你只会是下一个‘张景之’。而随我去北境,你才能亲手,撕开这张盖了十年的网。”
宋柠看着她,看着这个将她亲手推入地狱,又在此刻递来一把刀的女人。
风从门外涌入,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她浑身湿透跪在祠堂,端敏郡主亲手将一碗汤药递到她唇边,声音温柔得像春水:“喝下去,就不疼了。”
原来那不是怜惜,是封口。
不是安抚,是灭口。
她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接,而是轻轻,拂开端敏郡主悬在半空的手。
“多谢母亲好意。”她声音平静无波,“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宋振林,扫过面如死灰的宋光耀,最后落在宋思瑶护着肚子的手上。
“宋家二姑娘的命,我自己来讨。”
她转身,裙裾划出一道冷冽弧线,走向厅门。
“琴儿。”她头也不回,“去刑部,把今日所有证词、证物,连同这张纸——”她扬了扬手中那张宋振林亲笔,“一并呈交大理寺卿。”
“是。”琴儿躬身,快步离去。
“等等。”端敏郡主忽然开口。
宋柠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
“你不怕我杀了你?”端敏郡主问。
宋柠终于停下,背影挺直如松。
“您若真想杀我,”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早在西北,就不会让人把我捞上来。”
风过长廊,卷起满地枯叶。
她迈出门槛,秋阳倾泻而下,将她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照壁之外,仿佛一道割裂阴阳的界限。
厅内,端敏郡主静静立着,绛紫身影融在光影交界处,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宋振林忽然癫狂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混着哭腔:“好!好!都好了!宋家完了!都完了!”
宋光耀蜷缩在地,肩膀剧烈耸动,却再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宋思瑶扶着柱子,指尖深深陷进木纹,眼泪无声滑落,滴在隆起的小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而前厅高悬的匾额上,“诗礼传家”四个鎏金大字,在斜阳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句巨大的、无声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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