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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谢琰骤然怔在原地,周身仿若被无形的力量骤然定住,动弹不得。
方才沉淀于眼底的温润潮意,再度翻涌而上,却褪去了所有酸涩,只剩下滚烫炽热的狂喜,冲破层层克制与禁锢,席卷他四肢百骸。
他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女,望着她澄澈透亮、再也没有半分躲闪的眼眸,和唇角那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反复确认。
“你……”他嗓音干涩发涩,喉结重重滚动,每一寸呼吸都带着紧绷的颤意,明明近在咫尺,却卑微地不......
宋振林脚步猛地顿住,脊背一僵。
那声音清冷如霜,不带半分起伏,却像一把冰锥直刺耳膜——是宋柠。
她自垂花门外缓步而入,素色襦裙未着一绣,发间只一支白玉簪,映着晨光泛出冷润光泽。身后跟着两个垂首屏息的粗使婆子,手中各提一只青布包袱,沉甸甸地坠着袖口。
厅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宋思瑶哭声戛然而止,泪珠还悬在睫毛上,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口。她下意识攥紧自己隆起的小腹,指尖泛白,像是护住什么不可示人的东西。
宋振林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发出声。他望着长女,目光里混杂着震怒、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
宋柠径直走到厅中,在离父亲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无半分温度:“父亲若真去刑部领尸,便等于亲口认下两桩大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思瑶惨白的脸,“其一,宋光耀勾结北境细作,私通敌国;其二,宋家包庇罪臣之后,知情不报。”
“你胡说!”宋思瑶陡然尖利起来,身子晃了晃,被身旁丫鬟死死扶住,“光耀才十五!他连马都骑不稳,怎会通敌?!谁信你这毒妇的话!”
“我不需你信。”宋柠声线平稳,仿佛只是陈述天色阴晴,“刑部验尸文书已抄送大理寺、都察院与宗人府,今早巳时初刻,三司联名公文将至宋府门前。届时,若宋府之人踏出府门一步,便是坐实‘拒不受查’四字。”
她抬眸,视线掠过宋思瑶高耸的腹部,又缓缓落回宋振林脸上:“父亲想清楚,您是要亲自捧回一具尸首,还是让整个宋氏宗谱,被剔出士籍、削去诰命、抄没田产?”
“你——”宋振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捏得青筋暴起,却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他不是不明白。
昨日宋光耀被逐出家门时,他就已预感不妙。可那孩子是他的骨血,是他三十岁上才得来的独子,是他熬过三年京察、熬过五次御史弹劾,才终于换来的前程指望……他不敢信,也不愿信。
可如今,尸首横陈刑部敛尸房,证据链层层咬合——临江酒楼小二证词、更夫指认、凝香指甲缝里刮出的靛蓝布屑(与北境商队常用染料一致)、宋光耀随身荷包中夹藏的北境密语残页……桩桩件件,皆由刑部主簿亲自登门呈报,加盖朱砂大印。
宋振林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昨夜宋光耀跪在祠堂外青砖上的样子。少年衣衫凌乱,额头磕得渗血,嘶哑着喊:“爹!女儿害我!她要害我啊!”
那时他不信。
可此刻,他忽然想起宋光耀十岁那年,曾悄悄烧掉自己亲手写的《论语》批注,只因其中一句“君不正则臣可谏”,被宋柠当众指出“悖逆纲常”。
那时他罚儿子抄书百遍,却私下夸他“有主见”。
原来早有征兆。
宋柠见他神色松动,语气稍缓,却更显锋利:“父亲不必为难。今日午时,刑部将派仵作入府,依律勘验宋光耀生前居所、私人物品及往来书信。若查无遗漏,三日后,宋光耀将以‘罪籍’之身入葬义庄乱坟岗,不得立碑,不许祭奠。”
“义庄?!”宋思瑶失声尖叫,一手死死按住肚子,“不行!光耀是宋家嫡长孙!他怎么能……怎么能埋在那种地方!”
“嫡长孙?”宋柠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姐姐怕是忘了,昨夜父亲亲笔所书《除籍文书》,已盖宋氏宗祠印鉴,并于族老见证下焚于祖宗灵前。宋光耀之名,昨夜子时,已从宋氏玉牒中抹去。”
她话音刚落,门外忽传来一声低咳。
众人齐齐转头。
谢琰一身鸦青常服立于垂花门下,玄色披风垂至脚踝,未佩剑,亦未带随从。晨光斜斜切过他半边侧脸,将下颌线勾勒得冷硬如刀。
他身后,两名黑衣人垂手而立,腰间鼓囊囊的,似藏短刃。
宋振林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叩见端王殿下!”
宋思瑶慌忙欲拜,却因身形笨重,险些栽倒,幸被丫鬟架住。她面色灰败,嘴唇抖得不成样子,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谢琰。
唯宋柠未动。
她只是静静望着谢琰,目光澄澈,仿佛早知他会来,也早已备好所有答案。
谢琰迈步入厅,靴底碾过地上碎瓷,发出细微刺耳的声响。他看也未看跪地的宋振林,径直走到宋柠身侧,才停下。
“宋大人请起。”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听不出喜怒,“本王此来,非为问罪。”
宋振林颤巍巍起身,额上冷汗涔涔。
谢琰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宋柠脸上,停顿片刻,才缓缓道:“本王是来取一样东西。”
宋柠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谢琰抬手,身后一人上前,递上一只紫檀木匣。匣面无纹,仅一角嵌一枚极小的银月标记——那是内廷秘监的徽记。
“宋光耀死前,曾向刑部供述一事。”谢琰开口,语速极慢,“他称,张景之被害前夜,曾收到一封密信,信封上无署名,只画了一枝折梅。”
宋柠瞳孔微缩。
谢琰盯着她,一字一顿:“那封信,此刻正在宋二姑娘书房的多宝格第三层,青瓷瓶后。”
满厅死寂。
连宋思瑶的抽泣声都止住了。
宋振林愕然回头,望向长女,眼中第一次涌起真正的惊骇。
宋柠却笑了。
那笑很淡,很轻,像春风拂过水面,涟漪未起,波心已寒。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轻轻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缓缓擦过自己左腕内侧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七岁时被烫伤的痕迹,彼时宋光耀顽劣,打翻炭盆,她替他挡了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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