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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后半句说完——那佛堂，是宋思瑶自己提的，说是要为“冤死的弟弟”超度。
谢瑛终于收回手，转身看向宋柠。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凝滞的海面。
“宋二姑娘。”他唤她，声音轻缓如常，“你可知，为何宋思瑶非要抄《地藏经》？”
宋柠没说话。
谢瑛却自顾自答了：“因为她梦见宋光耀了。梦见他站在血池里，披头散发，指着她说——‘你替我害了柠柠，如今轮到你自己偿命。’”
宋柠面色骤白。
谢瑛缓步走近，直至与她咫尺相对。
“可宋二姑娘，你有没有想过——若她真是被鬼祟缠身，那厉鬼为何不索你的命？”
他微微一笑，眸底幽暗如渊：“因为……真正该下地狱的，从来不是她。”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尖利鹤唳。
一只青羽白顶的云鹤掠过破庙残梁，翅尖扫落大片积尘，簌簌如雪。
谢瑛仰头望去，忽而抬手，解下腕间一串沉香木珠。
珠子共十八颗，颗颗浑圆，色泽乌沉，隐隐泛着冷光。
他将木珠递到宋柠面前：“送你。”
宋柠没接。
谢瑛也不催，只静静等着。
风穿过破庙窗棂，吹得他僧袍猎猎作响。
良久，宋柠终于伸出手。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谢瑛却忽然合拢手掌，将木珠攥紧。
“这串珠子，是父皇登基那年，高僧慧明大师亲授。他说，持此珠者，可镇心魔、避邪祟、消业障。”他垂眸看着掌中木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慧明大师圆寂前，曾对父皇说——‘此珠若落入伪善者之手，反噬其主，比厉鬼更烈。’”
宋柠指尖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谢瑛却已松开手，任由木珠滚落在地。
“啪嗒。”
一声轻响，十八颗珠子四散崩开，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宛如一地碎骨。
他弯腰，拾起其中一颗，轻轻放在宋柠掌心。
“这一颗，我送你。余下十七颗……”他顿了顿，抬眸直视她双眼，“就当是我替皇兄，为你攒下的‘功德’。”
宋柠低头看着掌中那颗沉香木珠。
乌黑油亮，触手冰凉，隐隐透出一股极淡极苦的药香——不是沉香本味，而是混了曼陀罗、断肠草、乌头根汁熬炼七七四十九日后的气息。
她忽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佛门圣物。
这是毒。
是谢瑛亲手调制、以佛门之名掩其凶戾的毒。
他送她一颗，是提醒她——他随时可以让她死。
可他偏偏选在今日，选在她亲手送他鬼王像之后，选在宋思瑶小产的消息传来之时，选在这座荒庙、这堵刻着“疯”字的断墙之下。
他在告诉她：疯子看得最真。
而他，早已看透她所有算计、所有伪装、所有借刀杀人却洁身自好的伎俩。
“宋二姑娘。”谢瑛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你不必怕。只要你不再动皇兄一根手指，这颗珠子，便永远只是颗珠子。”
宋柠缓缓合拢手掌，将那颗木珠紧紧攥住。
木棱硌着皮肉，刺痛清晰。
她抬眸，迎上谢瑛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殿下放心。肃王殿下，从来不是我的目标。”
谢瑛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眼角微弯，唇角上扬，连眉梢都舒展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便好。”他点头，转身朝庙外走去，僧袍翻飞如云，“走吧，山下有人备了素斋。你我……一同用膳。”
宋柠跟在他身后，踏出破庙。
日头已升至中天，枫林愈发灼烈，红得刺目，红得惊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右手——掌心已被木珠棱角割开一道细小血痕，血珠慢慢沁出，殷红如朱砂点睛。
而前方，谢瑛白衣如雪，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绞杀，从未发生。
可就在她抬脚欲行之际，脚下忽被什么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竟是半截断裂的佛珠绳。
绳上还系着另一颗沉香木珠，卡在石缝里，正对着她，珠面映出她苍白扭曲的倒影。
宋柠怔了怔，弯腰拾起。
珠子入手，比方才那颗更凉。
她下意识翻转过来——珠背阴刻二字。
不是梵文。
不是经咒。
是两粒极小的楷书：
“等你。”
风过林梢，万叶齐鸣。
宋柠站在漫山红枫之中，掌中两颗沉香木珠，一颗滴血，一颗刻字。
她忽然明白，谢瑛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命。
他要的是——她亲手，把自己一步一步，逼进他早已铺好的地狱。
而那地狱的入口，就刻在她自己的心上。
她慢慢攥紧双拳，指甲深深陷进皮肉。
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一滴，两滴，落在枯叶上，洇开两点猩红。
就像当年，她十一岁那年，在撷芳殿外，第一次看见谢瑛伏在雪地里抄经。
那时他手背上也是这样一道裂口，血珠滚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鲜红的坑。
她蹲下去，想给他捂暖。
他却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说：“宋二姑娘，你看，血落雪上，像不像红梅？”
那时她不懂。
如今她懂了。
那不是红梅。
那是地狱初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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