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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琰缓缓抬头,脊背挺直如松,坦然迎上皇上盛怒的目光。
眼神澄澈,毫无闪躲之意,语气平稳从容,字字清晰而有理有据:
“父皇息怒。宋二姑娘此番身受贯穿重伤,几近气绝,全因舍身替儿臣挡下致命一剑。若非她以命相护,今日跪在此处的,恐怕已是儿臣的灵位。于情,她是救命恩人;于理,镇国公府早已知悉始末,并无半分隐瞒。儿臣将她接回府中延医救治,实乃不得已之举,绝非有意逾矩、败坏礼法。”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谢瑛闻言,笑意未减,只是那笑意再未达眼底,反而像一层薄冰浮在深潭之上,寒意无声渗出。他抬手,轻轻摘下一片飘落的枫叶,指尖摩挲着叶脉,声音却轻得如同耳语:“十年?宋二姑娘记错了——是十一年零三个月又七日。”
宋柠眉心微蹙。
谢瑛将那片枫叶凑近唇边,忽而一吹,红叶便旋着飞向山崖之下,倏忽不见。
“皇兄十二岁那年冬,北境雪灾,冻毙流民三千余口,父皇震怒,派钦差查赈银去向。钦差行至半途,马车坠崖,人死无证,账册焚尽。那时,皇兄奉命替父皇抄录户部旧档,无意间翻到一份夹在《永昌七年盐引核销册》里的密折残页——上面写着‘五皇子府采买炭薪,三月计银三千二百两,逾定额七倍’。”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宋柠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炭薪之数,本不该有异。可那年北境大雪封关,京中炭价暴涨,而五皇子府所购炭薪,全数运往了西山别院。西山别院里,住着一位刚被废黜的前东宫太傅——谢怀瑾。此人当年力主削藩、整军备、裁冗官,曾当朝指着父皇说:‘陛下若再纵容诸王私蓄甲兵、结交边将,不出十年,必生肘腋之患。’”
宋柠喉间一紧,指甲已悄然掐进掌心。
谢瑛却忽然笑了,那笑温润依旧,只眼尾微微上扬,透出几分讥诮:“皇兄把那份残页烧了。可他没烧干净——灰烬里还剩半枚朱砂印,印文是‘臣瑛谨呈’。那是我亲手盖的,盖在给父皇请安的折子上,日期正是钦差坠崖前一日。”
风陡然大了起来,卷起满山红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宋柠终于开口,声音却稳得惊人:“所以……肃王殿下从那时起,就疑你了?”
“不。”谢瑛摇头,语气竟带了几分怜悯,“他从没疑过我。他只是……开始疑他自己。”
他往前踱了半步,衣袖拂过宋柠手臂,未触即离,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勒紧她的呼吸。
“他烧掉残页后第三日,便主动请缨,随镇北将军赴北境查雪灾虚实。父皇准了。临行前夜,他来我房中,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什么也没说,只盯着我案头一盏灯看。灯焰跳了七次,他才起身离开。走时,他留下一句话——‘阿瑛,若有一日你骗我,我不信旁人说你不好,只信我自己看见的。’”
宋柠的心口猛地一撞,仿佛被那句轻描淡写的话钉穿。
她想起谢琰每次望向谢瑛时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是近乎虔诚的信任,是把自己脊骨都托付出去的坦荡。
可这份坦荡,早在十一年前,就被谢瑛亲手碾碎,又用十年光阴,一点一点糊成新的神龛,供在谢琰心上。
“你真狠。”她听见自己说。
谢瑛却轻轻颔首,仿佛受了极高的褒奖:“是啊,我很狠。可宋二姑娘,你不也一样?”
他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正是那日谢琰闯入五皇子府时,谢瑛袖中滑落、被成安悄悄拾起、又于昨夜悄悄塞回他手中的旧物。
绢角已磨得发毛,边缘泛黄,中间却绣着一朵极小的、歪斜的并蒂莲。
“这是你十一岁那年,偷偷塞进我书箱的。”他指尖抚过那朵莲花,声音低哑,“你说,你娘亲说过,莲花不染泥,人才能清净。你还说……你以后要嫁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宋柠瞳孔骤缩。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
那年谢瑛刚被接回宫中不久,住在偏僻的撷芳殿,衣食简薄,连墨都是掺了胶的劣墨。她偷跑去看他,见他伏在案上抄《金刚经》,手背冻裂出血,却仍一笔一划写得端正。她回去后,连夜绣了这方帕子,又怕被父亲知晓,不敢署名,只绣了朵莲花。
可后来,这帕子丢了。
她寻了许久,问遍宫人,无人见过。
原来……是他藏起来了。
“你丢的,从来都不是帕子。”谢瑛将素绢缓缓展开,迎着山风,那朵歪斜的莲花在红枫映衬下,竟显出几分凄艳来,“是你自己的心。”
宋柠喉头一哽,几乎失声。
谢瑛却已收起素绢,笑意重新浮起,温柔如初:“今日既然是我的生辰,宋二姑娘不如陪我做件小事?”
他抬手,指向山腰处一座荒废的观音庙。
庙宇倾颓,檐角坍塌,唯余半堵断墙,墙上爬满枯藤,却有一株野山茶兀自开着,花色惨白,在风中微微颤抖。
“听说,此地原是前朝一位女冠清修之所。她因私藏禁书、妄议朝政,被赐白绫。临终前,她在墙上刻了一句话——‘世人皆言我疯,可疯子眼里,倒比清醒者看得更真。’”
宋柠望着那堵断墙,脊背发凉。
谢瑛已迈步上前,僧袍掠过枯草,发出沙沙声响:“走吧,宋二姑娘。我们去看看,她刻的字,还在不在。”
两人踏入庙门。
蛛网横亘,尘灰簌簌。
谢瑛径直走向断墙,俯身拨开藤蔓。
果然,墙面上一道浅痕蜿蜒如蛇——正是那行字。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墙面的刹那,身后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成安气喘吁吁奔进来,脸色煞白:“殿下!出事了!”
谢瑛未回头,只淡淡问:“何事?”
“宫里刚传来的消息……”成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宋大姑娘……小产了。”
宋柠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谢瑛却仿佛早有所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仍停在那行刻字上方,似在描摹那“疯”字最后一笔的顿挫。
“什么时候的事?”
“今晨卯时三刻。胎象一直不稳,太医说了好几回,让她静养。可她昨夜……非要去佛堂抄《地藏经》,跪了两个时辰,回来便腹痛不止……”成安顿了顿,瞥了宋柠一眼,终究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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