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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琰闻言,面色沉冷如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薄唇紧抿,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戾气与复杂心绪,迟迟未曾开口。
谢瑛像是怕他会拒绝一般,忙接过话头,尾音藏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皇兄放心,我绝不会伤她分毫。”
他抬眼望向谢琰,眼底布满红血丝,缓缓抬起被铁链紧锁的双手,语气带着几分颓然,“你看,你这样锁着我,我根本伤不了她。”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便又勾起了嘴角:“只要她肯来见我一面,你们想要的,我会尽数交......
谢琰回到肃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秋阳斜斜地压在朱红宫墙之上,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未愈的旧疤。他没有回书房,径直去了后园那方小小的临水亭——那是宋柠初入王府时,他命人特意修的。亭子不大,四角悬着青灰纱幔,风过时便轻轻扬起,露出底下一方素白石案,案上常年搁着一架半旧的桐木琴,琴身温润,弦却早已断了一根,再未续上。
他坐在石案旁,手指无意识抚过琴面,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裂痕——是去年冬日,宋柠在此弹《幽兰》时,袖角扫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桐木上,蒸腾出一股微苦的焦气,她慌忙去擦,手背蹭过琴弦,划出一道浅浅血痕。那时她抬眼看他,眸子里盛着雪光似的清亮,只道:“王爷若嫌吵,我往后不来了。”
他没应,只把那盏残茶推远了些。
如今那道裂痕还在,而人早已不在。
成安悄无声息地立在亭外三步远,垂首静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良久,谢琰才开口,声音低哑:“查宋光耀死前七日所有出入记录,尤其留意他是否单独见过谢瑛身边的人——不是府中常侍,是暗线,是法华寺里替他抄经的沙弥,是每月送香料进府的胡商,是替他采买笔墨纸砚的书肆伙计……凡与他有过交接的,一个不落。”
“是。”成安应下,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林御医方才回禀,宋大姑娘喝下那碗药后,腹痛稍缓,但脉象愈发虚浮,胎气不稳。他推测,那药虽是安胎之方,可若连服半月以上,再佐以寒凉之物暗中相冲,怕是要伤及根本。”
谢琰指尖一顿,目光沉沉落在水面:“谁给她送的寒凉之物?”
“是……宋二姑娘身边的丫鬟,叫云翘的,前日送去一匣子冰镇梅子露,说是解暑用。可如今已是九月,哪来的暑?宋大姑娘喝了三日,每回都是空腹饮下。”
谢琰闭了闭眼。
不是宋柠送的。
可云翘,是宋柠从宋家带出来的贴身丫鬟,自幼养在她房中,比宋思瑶身边的丫鬟更早认得宋柠。她若真奉命行事,必不会这般莽撞——拿冰镇梅子露当利器,既无凭据,又显拙劣;若非受人指使,便是被人所骗。
他忽然想起前日午后,宋柠在王府西角门处遇见云翘。那丫头面色发白,跪在地上抖如筛糠,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字条。宋柠没接,只俯身看了眼,便抬脚踩了上去,鞋底碾过纸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她没说话,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的竹。
当时他站在廊柱后,看得分明。
那字条一角,露出半枚朱砂印——不是王府的,也不是宋家的,是五皇子府的暗记:一枚缠枝莲纹,莲心藏了个“瑛”字。
谢琰缓缓起身,拂去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传令下去,即刻封存五皇子府东角门进出册,调取法华寺山门前三月内所有车马登记簿。再着刑部密档司彻查谢瑛名下所有田庄、铺子、船行账目,尤其盯紧江南松江府那三处新置的绸缎庄——宋家贪腐案,银钱正是从那里流出。”
成安一凛:“王爷,这是……要动真格了?”
谢琰没答,只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笼。第一盏灯在西角门悬起,第二盏在垂花门檐下摇晃,第三盏,在他记忆里,该是宋柠常坐的那架秋千旁——可那秋千早已拆了,绳索不知所踪,只剩两枚深陷土中的铁环,锈迹斑斑,如两滴凝固的血。
他忽而问:“宋柠今日可曾出府?”
成安愣了下,忙道:“未曾。午间用过一碗银耳羹,之后一直在绣房,听说……在绣一副百蝶穿花图,说是要赠给王妃贺寿。”
谢琰喉结微动。
王妃?
他尚未娶妻,何来王妃。
成安也觉失言,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是属下口误!是……是宋二姑娘自己提的,说待王爷大婚之日,以此为礼。奴才听着,顺嘴就……”
话音未落,谢琰已抬步离去,袍角掠过石阶,带起一阵冷风。
他没去书房,也没去寝殿,而是绕过回廊,穿过两重垂花门,停在了西跨院最北边那扇乌木门前。门楣低矮,漆色黯淡,门上没挂匾,只钉着一枚铜铃——那是宋柠自己钉的,说夜里风大,铃响一声,便知有人来了。
他抬手欲叩,指尖离门板尚有半寸,却停住了。
门内传来极轻的声响。
是针尖刺破锦缎的“嗤”一声,接着是丝线抽动的窸窣,再之后,是一声极短的、压抑的闷哼,像是被什么硌住了喉咙。
谢琰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他没惊动任何人,转身走向侧边那堵爬满枯藤的粉墙。墙不高,他足尖一点,身形已如鹤掠而起,无声落于墙头。墙内,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砖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狗尾草,在风里轻轻摇。天井正中摆着一架绣架,宋柠背对着墙,坐在矮凳上,肩背单薄,鸦青色的褙子裹着纤细腰身,左手扶着绷子,右手执针,正低头绣一只蝶翅。
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极稳,可谢琰看得清楚——她右手小指微微蜷着,指腹有一道新结的痂,边缘泛着淡粉,是被针扎的。而她左腕内侧,赫然一道青紫指痕,深得几乎发黑,像是被人狠狠攥过,又刻意藏在袖下,不让人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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