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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琰瞳孔骤缩。
那指痕的形状,他认得。
三日前,谢瑛亲手给他斟茶时,袖口滑落半寸,腕骨上亦有一道相似的淤痕,位置、深浅、弧度,分毫不差。
是同一只手,掐的。
是同一日,同一刻。
谢琰屏住呼吸,目光缓缓移向绣架旁的小杌子——上面搁着一只青瓷盏,盏沿残留半圈浅褐色茶渍。他记得那颜色。法华寺后山的野茶,焙火不足,汤色偏褐,涩而微甘,谢瑛最爱。
而宋柠,从来不喝野茶。
她嫌苦。
可这盏茶,是温的。
谢琰忽然想起昨日宋思瑶嘶声哭喊时,宋柠正独自站在王府最高的摘星阁上。成安后来禀报,说她站了整整半个时辰,风吹得她裙裾猎猎,却始终没回头。
当时他以为她在看暮色。
如今想来,她或许是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会在酉时三刻,踏着最后一缕斜阳,提一盏温茶而来的人。
谢琰翻身跃下墙头,落地无声。他没走正门,而是绕至后巷,从角门悄然入府。守门的小厮只觉一阵风过,抬头时,四下空寂,唯有铜铃在风里轻颤,发出极细的一声“叮”。
他径直去了宗人府。
夜已深,宗人府值房烛火通明。老宗正正伏案批阅宗室谱牒,见谢琰进来,忙起身行礼。谢琰没让座,只将一方靛蓝锦帕置于案上,帕角绣着半朵折枝梅——是宋柠惯用的花样。
“查此帕来历。三日内,我要知道它何时、何地、由谁交予何人。”
老宗正不敢怠慢,双手捧起锦帕,只一眼便变了脸色:“这……这不是前日大理寺呈上的证物么?说是从刺客尸身上搜出的,帕中夹着一张字条,写的是‘霜降前,松江渡口,货至’。”
谢琰眉峰一凛:“字条呢?”
“已呈御前。陛下亲阅后,命人焚了。”
谢琰沉默片刻,忽而问:“松江渡口,近日可有大宗丝绸运出?”
老宗正略一思索:“有。五皇子府名下‘云锦坊’的船,前日刚离港,载的正是新染的绛红云纹缎,说是要进贡万寿节。”
谢琰嘴角扯出一丝极冷的笑。
绛红云纹缎。
宋家贪腐案中,涉案赃银所购之物,正是绛红云纹缎。
而松江织造局,三年前,被谢瑛以“整顿匠籍”为由,奏请裁撤了三名监工,其中一人,姓宋,名槐,是宋光耀的远房叔父。
谢琰走出宗人府时,天已落雨。
秋雨绵密,不声不响,将整座皇城浸得湿重而滞涩。他没撑伞,任雨水顺着额角流下,淌过眉骨,渗入衣领。成安追上来递伞,他伸手推开,只道:“备马。”
“王爷要去哪儿?”
“松江。”
成安一怔:“今夜?”
“今夜。”
马蹄踏碎雨幕,溅起浑浊水花。谢琰策马奔出西华门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王爷。”
他勒缰回望。
雨帘深处,宋柠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宫墙转角。伞面绘着几枝疏淡的墨竹,雨水顺着竹叶滑落,在她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走近,只静静望着他,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碎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谢琰握缰的手,指节泛白。
她没开口,他也未言语。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雨街,隔着满城灯火,隔着三具尚未入殓的尸首,隔着六日昏睡、十五岁少年的断箭、一纸赐婚诏书,以及无数双在暗处窥伺的眼睛。
宋柠忽然抬起左手,将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些。
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右肩。
谢琰喉头一哽,几乎要翻身下马。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骑飞驰而来,为首之人玄甲黑袍,胸前一枚赤金狻猊扣在雨夜里灼灼生光——是太子府的亲卫。
谢琰眸色一沉,猛地一拽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掉头冲入雨幕。
他没再回头。
身后,宋柠仍站在原地,伞面微微颤抖,像一片随时会折断的竹叶。
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收回伞。
雨点噼啪砸在伞面上,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
她转身,沿着宫墙根往回走。脚步很轻,却极稳。经过一处僻静角门时,她忽而停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抛向半空。
铜钱翻转,叮当一声,落入青砖缝隙。
她没去拾,只抬脚,将那枚铜钱彻底踩进泥里。
雨势渐大。
翌日清晨,谢琰的密信已抵松江。
而五皇子府中,谢瑛正坐在佛堂诵经。檀香袅袅,他手中佛珠一颗颗拨过,动作从容,唇边甚至噙着一丝温软笑意。可佛龛供桌上,昨夜新换的净水,竟泛着淡淡青碧色——那是松江特产的“碧螺春”茶汤,泡得久了,水色便如此。
无人知晓,那杯茶,是他亲手沏的。
也无人知晓,茶水中,沉着一枚小小的、银制的蝴蝶簪头。
正是宋柠昨日在摘星阁上,遗落的那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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