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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谢琰如此笃定的样子,宋柠想着,谢韫礼怕是蹦跶不了多久了。
于是,缓缓点着头,却对已经送到自己嘴边的药视若无睹。
谢琰自然看出了宋柠不想喝药的心思。
那碗乌黑的药汁还剩大半,她却已经皱了好几次眉。
当下,只能柔声劝着,“再喝一口。”
声音过于温柔,以至于宋柠有些不太好拒绝。
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勺乌黑的药汁,苦着脸咽了下去。
谢琰唇角微微弯起,又舀起一勺。
小半碗药在这样一递一咽中慢慢见了底,最后一勺......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轮与石缝间磕碰出沉闷回响。谢琰闭目靠在软垫上,手指却无意识地抠进掌心,指甲在皮肉里留下四道浅白印痕。成安垂手立于车帘外,夜风掀起他肩头半幅玄色披风,猎猎如墨云翻涌。
“去刑部。”谢琰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成安一怔,随即应声:“是。”他抬手示意车夫调转方向,又低声补了一句:“王爷,今夜刑部主事已归家,只留两名文书值守。”
“叫他们等着。”谢琰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投向远处朱雀门高耸的轮廓。那里灯火稀疏,唯有角楼悬着两盏风灯,在秋夜里晃得人心慌。他想起宋思瑶枯瘦手腕上凸起的青筋,想起她仰起脸时眼中那点将熄未熄的光——像极了幼时巷口那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纸灯笼,明明灭灭,却总不肯彻底熄掉。
马车在刑部门前停稳时,守门小吏正呵欠连天,见肃王车驾骤然现身,险些打翻手中铜壶。成安递过腰牌,小吏额上汗珠滚落,忙不迭引路入内。值夜文书战战兢兢捧来三卷宗册,指尖抖得几乎托不住竹简。谢琰并未接,只道:“把光耀尸检的验状、刑部提审的笔录、还有北境细作案中所有提及‘宋’字的供词,全搬来。”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谢琰坐在公案后,一页页翻过泛黄纸页。验状上写着“尸身右肋三寸处有蜂尾针创,深及肺腑,毒发瞬息”,旁边朱批:“确系北境‘断魂蜂’所伤”。他指尖顿住,又翻至笔录末页——宋光耀临终前断续吐出的三句话被记为:“……五殿下……说只要送信……就放我走……”“……宋柠知道……她早知道……”“……别信……别信那个药……”
最后一句被墨汁重重圈出,旁边批注潦草:“语无伦次,疑为毒发幻觉”。
谢琰冷笑一声,将验状翻至背面。那里用极淡的银灰墨写着一行小字,若非凑近烛火几不可见:“蜂尾针淬毒需以北境雪莲汁调和,中原无此物。另,针尾刻‘乙叁’二字,乃军器监旧年编号。”
他合上验状,目光转向第三卷。北境细作供词密密麻麻,其中七人供述曾通过“宋氏商队”运送盐铁,可查证的商队名录里,宋家名下并无任何盐铁营生。倒是去年冬,户部曾驳回过一份宋家申请采买硝石的折子——理由是“宋氏无冶炼之资,恐涉私铸”。
谢琰忽然问:“宋家祖宅的契书,还在户部存档么?”
成安一愣:“在。按例,世家田产变动皆须存档备查。”
“取来。”
半个时辰后,成安捧着一匣泛潮的旧档匆匆而返。谢琰抽出最上层泛黄纸页,指尖拂过墨迹斑驳的“永昌十七年”字样——那一年宋振林刚升任礼部员外郎,宋家在京郊购置庄子三处,其中一处名为“松涛坞”,地契上赫然盖着工部勘验印章。他翻开第二页,是永昌十九年的过户文书:松涛坞转予“静远师太”,落款日期,正是法华寺那位被刺杀的僧人圆寂前三日。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谢琰盯着“静远”二字,喉结缓缓滚动。成安屏息站在阴影里,只听王爷轻声道:“去查松涛坞。掘地三尺,把地窖、夹墙、枯井,全给我翻出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林御医掀帘而入,衣袍下摆沾着夜露,脸色凝重:“王爷,宋大姑娘方才腹痛加剧,胎动异常。臣施针后血止住了,但……”他顿了顿,从药箱取出一只素白瓷瓶,“这是她今晨偷偷倒掉的安胎药残渣。臣化验过了,里面确有雪莲汁,还有……”
“还有?”谢琰声音绷得极紧。
“还有一味‘牵机子’。”林御医压低声音,“此药无色无味,初服只令人倦怠嗜睡,久服则血脉滞涩,胎盘渐薄。若再拖半月,胎儿必因气血不继而死。”
谢琰霍然起身,案上茶盏被袖角带落,“哐当”碎了一地。他盯着那摊水渍,仿佛看见宋思瑶苍白脸上蜿蜒而下的泪痕,看见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下,那个正在无声挣扎的小生命。
“牵机子……”他重复一遍,忽然笑了,笑声却冷得像冰裂,“好得很。宋柠既然敢往药里掺这个,就该想到,本王最恨别人动我的人。”
成安心头一凛。他随侍肃王十年,从未听过王爷用这般语气说话。那不是盛怒,而是冰封千里的决绝。
翌日卯时,天光未明。
松涛坞庄子外已围满黑甲禁卫。谢琰负手立于枯槐之下,玄色大氅被晨风鼓荡如鹰翼。庄头老仆跪在泥地里抖如筛糠,眼睁睁看着兵士撬开祠堂供桌——暗格里滚出三只油布包,打开后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北境舆图,边缘用朱砂标注着边关哨所换防时辰;地窖深处,三口樟木箱子里塞满尚未熔铸的箭镞,每支尾部都刻着微小的“乙叁”;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在枯井底部淤泥里挖出的半截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绸面绣着半朵残缺的石榴花——那是谢瑛生母、已故淑妃的宫闱纹样。
谢琰拾起断剑,指腹摩挲过冰凉剑脊。他想起永昌十九年冬,自己奉旨巡查北境军备,回京途中遇雪崩被困山坳七日。那时谢瑛每日遣人送炭火食盒,盒底总压着一枚温热的蜜枣——“皇兄尝尝,新腌的,不酸。”
他转身走向庄外马车,经过老仆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押去刑部。所有经手过松涛坞账目的人,一个不留。”
成安快步跟上,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王爷,五殿下今早递了折子,称病请辞翰林院编修之职,要回法华寺长伴青灯。”
谢琰掀开车帘的手顿住。晨光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的线条,良久,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他若真愿青灯古佛,倒省了本王一刀。”
马车驶离松涛坞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谢琰倚在车壁上,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歪斜的稚拙小猫,线头还打着毛刺。这是八岁那年,宋柠偷偷塞进他掌心的。那时她踮着脚,辫子上扎着褪色的红头绳,仰起小脸认真说:“义兄莫怕,我给你绣个招财猫,它会保佑你打胜仗!”
他将帕子按在胸口,仿佛还能触到当年孩童掌心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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