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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午后，宋府正厅。
宋振林枯坐于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三张拜帖。一张是刑部主事亲笔，邀他明日申时赴衙“详询光耀案情”；一张是工部侍郎所书，言及“松涛坞田产疑涉违制，即日起暂封”；最后一张却是端敏郡主的朱砂笺，只写八个字：“若欲保命，闭门思过。”
宋思瑶昨夜腹痛之事早已传遍府邸。宋柠端坐于侧位，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蜜橘，橘瓣饱满多汁，她将剔净白络的果肉搁进青瓷碟里，推至端敏郡主手边。郡主拈起一瓣放入口中，舌尖微甜，眉宇却愈发凌厉。
“父亲。”宋柠开口时，声音清亮如檐下风铃，“昨日刑部来人，问您是否认得‘静远师太’。”
宋振林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您当然认得。”宋柠笑吟吟地，“三年前，您替光耀求娶静远师太的侄女，聘礼抬了十八抬，可惜人家嫌光耀年纪小，拒了。”
宋振林额头沁出豆大汗珠。
“可父亲您不知道吧？”宋柠指尖捏起一瓣橘子，汁水顺着指缝滴落，在紫檀案几上洇开一小片暗痕，“静远师太根本就没有侄女。她是先帝潜邸时的旧人，后来削发为尼，专替宫里……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比如，替某位殿下，给不该睡的人，下不该下的药。”
宋振林如遭雷击，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在地，膝盖撞上金砖发出沉闷声响。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只呕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此时，外头忽传来一阵喧哗。丫鬟跌跌撞撞闯进来，脸色惨白：“二……二姑娘！不好了！肃王殿下的仪仗到了府门外！说……说要见您！”
满厅寂静。
宋柠指尖的橘瓣“啪嗒”坠地。她缓缓直起身，绛色褙子下摆扫过青砖，裙裾上金线绣的缠枝莲在斜阳里流转生光。她走到廊下，果然见数十黑甲禁卫如铁壁般矗立，中间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踏着碎步而来。谢琰未着朝服，只一袭月白常服，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青锋剑。他翻身下马，目光越过惊惶仆役，径直落在宋柠脸上。
那一眼，竟让宋柠指尖微颤。
她屈膝行礼，鬓边珍珠步摇轻轻相撞，发出细碎清响：“民女宋柠，见过肃王殿下。”
谢琰却未让她起身。他上前一步，玄色靴尖停在她裙摆三寸之外，俯身时广袖拂过她腕间玉镯，带起一阵冷香：“宋二姑娘。”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可知，牵机子配雪莲汁，毒性可延缓三月？”
宋柠睫毛颤了颤，抬眸时眼波澄澈：“殿下说的是什么药？民女不知。”
“不知？”谢琰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那本王倒要问问，你送进别院的安胎药，为何要掺入北境独有的雪莲汁？又为何，要特意嘱咐煎药的婆子，用松涛坞后山的甘泉？”
宋柠瞳孔骤然收缩。
谢琰已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截枯枝——正是松涛坞枯井旁生长的皂角树杈，枝头尚带着几片干瘪的褐色叶片。“这树，三年前才种下。”他指尖轻捻叶片，簌簌落下褐色碎屑，“可昨日本王派人查验，树根已深扎三丈，盘绕着三具尸骨。”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宋二姑娘，你既懂毒理，便该明白，能养活这树的，只有常年浸透人血的泥土。”
宋柠终于变了脸色。她慢慢站直身子，耳后一缕碎发被风吹起，露出颈侧淡青血管：“殿下既然什么都查到了，何必来问民女？”
“本王只想确认一件事。”谢琰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暴风雨前压抑的闷雷，“当初在巷子里，给你糖吃的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存在？”
宋柠呼吸一窒。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躲在废弃祠堂偷看谢琰练剑。少年王爷收剑入鞘时忽然转身，将一枚裹着油纸的桂花糖塞进她手心：“喏，别告诉别人。这是本王今日的奖赏。”
那时她攥着糖纸，烫得指尖发红，却觉得整个冬天都暖了起来。
“存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风里，轻得像一片羽毛，“殿下亲手给的。”
谢琰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解下腰间玉佩，那是一枚雕着云纹的羊脂白玉，正面刻着“琰”字，背面却是一只蜷缩的小小招财猫——爪子底下压着枚铜钱，铜钱上隐约可见“永昌十九年”字样。
“拿着。”他将玉佩放入她掌心，温润玉石贴着她微凉的皮肤，“从今日起，你替本王管着松涛坞。庄子里的东西，烧的烧，埋的埋，剩下的……”他目光扫过厅内噤若寒蝉的众人，“全算在宋光耀头上。”
宋柠握紧玉佩，边缘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终于明白，谢琰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是来替她斩断最后一根绞索的。
谢琰转身离去时，宋柠望着他挺直如松的背影，忽然开口：“殿下，民女有一事相求。”
他脚步微顿。
“请容民女，亲手焚毁松涛坞祠堂。”
谢琰未答，只抬手示意禁卫退开。马蹄声远去后，宋柠低头凝视掌中玉佩。阳光穿过云层，在“琰”字上投下一小片暖金。她忽然想起昨夜端敏郡主说的话：“柠柠，你可知为何本宫嫁入宋家三月，始终未动你父亲一根手指？”
那时她摇头。
郡主拨弄着护甲，轻笑：“因为谢琰说过，宋家二姑娘，是他亲自挑的棋子。既然是他的棋，旁人动了，就是打他的脸。”
风起，卷起满地枯叶。
宋柠将玉佩收入怀中，转身步入祠堂。她亲手点燃第一炷香，火苗跃动中，她望向神龛上蒙尘的宋氏先祖牌位。那些漆色斑驳的灵位背后，藏着多少不敢示人的秘密？她忽然很想笑，可眼角却渗出一滴泪，滚烫地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祠堂外，端敏郡主倚着朱红廊柱，手中把玩着一支赤金凤钗。她望着袅袅青烟，对身旁丫鬟道：“去告诉厨房，今晚加道百合莲子羹。二姑娘最近，火气有些旺。”
丫鬟福身应是。郡主却忽然抬眸，目光穿透缭绕香雾，直直落在祠堂紧闭的门扉上。她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冽如霜。
暮色四合时，松涛坞燃起冲天大火。火焰舔舐着百年梁木，将那些藏匿于暗处的罪证尽数吞没。火光映红半边天幕，宋柠独立于烈焰之前，绛色褙子在热浪中翻飞如旗。她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温热的玉佩，也触到袖袋里另一样东西——那是今晨她悄悄从宋思瑶妆匣底层摸出的半枚碎玉，断口参差，上面“瑛”字尚余一半。
她攥紧碎玉，任棱角割破掌心。
血珠渗出，混着火光，竟似一滴将坠未坠的朱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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