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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颠簸,一路绝尘,整整行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的午后,缓缓停在了一处僻静的村落外。
村落依山而建,炊烟袅袅,田垄整齐,看着上去便是一副与世无争的质朴模样,与寻常山野村落别无二致。
阿宴率先下车,随后俯身伸手,朝着车内的宋柠递来掌心。
这三日里,他待她始终温和,日日按时给她送水送食,唯独不肯松开捆着她手脚的绳索。
直到这会儿,他才给她松了绑。
宋柠下意识地揉着自己的手腕。
绳索勒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深红凸......
那内侍垂首的脖颈微不可察地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又伏得更低,仿佛只是被殿内威压所慑,连呼吸都屏住了。
谢琰执黑子的手指在半空停顿了一息。
棋子未落,指尖却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白。他缓缓将黑子放回玉盒,抬眼望向谢韫礼——对方正微微含笑,以袖掩唇,轻咳一声,似是被殿中熏香呛了嗓子。可那双眼睛,却如古井无波,沉静得令人心悸。
“五弟平安归来,实乃天佑我大棠宗室。”谢琰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只是……法华寺距京中百余里,山径崎岖,又值秋寒初降,五弟重伤未愈,竟能自行归寺?”
谢韫礼笑意不减,放下袖子,指尖捻起一枚白子,在掌心轻轻摩挲,语气温和如常:“三弟多虑了。法华寺素来有护国禅林之称,寺中高僧精通岐黄之术,前日便遣了两位沙弥携药入京探视宋二姑娘,想来是得知五弟音讯后,连夜迎驾回寺。五弟虽伤重,却非不能行路之人——毕竟,当日青屏山遇袭,他可是独自撑着断骨之躯,徒步三十余里,才寻到一处猎户草庐求援的。”
他顿了顿,目光斜斜扫过谢琰,话锋微转:“倒是三弟,将五弟藏于府中数日,既不报宗人府,亦不请御医会诊,只由林御医一人照看……若非今日寺中来报,父皇与孤,怕是至今仍蒙在鼓里。”
谢琰没接这话。
他只是垂眸,盯着棋盘上那几枚已被白子围困至死角的黑子,忽然伸出两指,将其中一枚黑子轻轻拈起,置于指尖缓缓转动。墨玉棋子在烛火下泛出幽光,映着他瞳仁深处一星冷焰。
“太子说得对。”他嗓音低沉,竟似带了三分诚恳,“五弟能独行百里返寺,确非凡俗之体。儿臣先前只道他失血过多、神志昏聩,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清了,故而不敢贸然送归宗人府——唯恐有人趁机篡改供词,栽赃构陷。”
“哦?”谢韫礼挑眉,笑意加深,“篡改供词?构陷谁?”
“构陷儿臣。”谢琰抬眸,直视对方,“构陷儿臣与宋柠私相授受,构陷儿臣蓄意加害手足,构陷儿臣勾结北境死士,图谋不轨。”
话音未落,谢韫礼手中那枚白子“啪”地一声,竟被捏碎了一角!细小的瓷粉簌簌落下,在紫檀案面上堆成一小片惨白。
他神色却依旧温润,甚至抬袖拂去碎屑,语气愈发柔和:“三弟此言,倒叫孤想起一事——前日大理寺呈上一份密档,乃是青屏山附近三处驿站的出入记录。其中,有一辆青帷马车,于事发次日凌晨寅时三刻自西门出京,车辙深达三寸,载重逾千斤,车夫面生,身份不明,沿途未留姓名,只递了一块玄铁腰牌,上刻‘奉旨巡边’四字。”
他望着谢琰,唇角弯起,像一柄收鞘未尽的刀:“三弟可知,那腰牌,是何人所制?”
谢琰静静听着,忽而低笑一声,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殿角铜炉里刚燃起的一缕香烟,骤然扭曲颤动。
“自然知道。”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腰牌,是工部尚书房中私藏的废模所铸,模具早于三年前因‘铸纹失准’被销毁。可巧的是,那日销毁文书的签押人,正是时任工部侍郎的李大人——而李大人,三个月前暴病身亡,尸身火化前,喉间插着一支雁翎箭,箭尾刻着东宫徽记。”
谢韫礼面色不变,只眼角肌肉微微一跳。
皇帝一直未言,此刻却忽然开口,声如古钟:“够了。”
他并未呵斥,语气甚至有些倦怠,可那一声“够了”,却像一道惊雷劈进两人之间无形绷紧的弦。
谢琰与谢韫礼同时垂首,再不敢言语。
皇帝缓缓起身,踱至棋案前,目光扫过满盘残局——白子看似占尽先机,纵横捭阖,可细细一看,黑子虽被围困,却于九宫深处悄然布下三颗伏子,形如犄角,遥相呼应,一旦白子冒进,立成反噬之势。
他凝视良久,忽然伸手,将那枚被谢琰拈起又放下、始终未曾落定的黑子,稳稳按在棋盘中央天元之位。
“棋局未终,胜负未定。”皇帝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但朕今日才明白,你们两个,从来就不是在下棋。”
他转身,目光如刃,一一刮过两个儿子的脸:“你们是在拆棋——把这盘江山社稷,一块一块,掰开来,砸碎了,再按自己的心意,重摆一遍。”
殿内落针可闻。
谢琰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谢韫礼则躬身更深,袖中手指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连眉头也未皱一下。
皇帝不再多言,只朝门外扬了扬手。
太监尖细的嗓音立刻响起:“宣——宋二姑娘,宋柠,觐见!”
话音方落,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女子缓步而入。
她未着盛装,仅一身月白素绢褙子,外罩浅青薄绒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缠枝莲步摇,随步轻颤,清冷如霜。左肩处,隐约可见一抹浅淡纱布裹痕,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弱不胜衣的单薄。
可她脊背挺直,步伐沉稳,目光澄澈如初雪融水,越过跪伏的内侍,越过垂首的太子,径直落在谢琰身上——那一眼,没有感激,没有依恋,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谢琰心头蓦地一紧。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她从昏睡中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是问谢瑛生死,而是望着帐顶游移的烛影,轻轻道:“王爷,您信命么?”
他当时未答。
她便笑了,笑得极淡,极倦:“我不信。可若真有命格注定,我宁可它薄如蝉翼,碎了,也好过悬在半空,日日等着被人剪断。”
此刻,她站在御前,未跪,未拜,只微微福身,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宋柠,参见皇上。”
皇帝凝视她片刻,忽而颔首:“抬起头来。”
宋柠依言抬首。
烛光映亮她眉目——鼻梁高挺,眼窝微深,眸色是罕见的琥珀色,沉静之下,似有烈火蛰伏。
皇帝眼神微动,竟破天荒地缓了语气:“你伤势未愈,本不该劳动。可此事牵扯宗室、镇国公府、肃王府三方,朕不得不问一句:青屏山那日,你与谢瑛,究竟是为何赴约?”
宋柠垂眸一瞬,再抬眼时,已无半分犹疑。
“回皇上,五殿下邀臣女,是为商议一桩旧事。”她声音平稳,字字清晰,“三年前,北境战乱,镇国公府一支粮队途经雁门关,遭流寇劫掠,全军覆没。可事后查明,所谓流寇,实为一支打着义军旗号的叛军余孽,其首领,曾是东宫詹事府前任主簿——周彦。”
谢韫礼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温润尽褪,只剩惊疑与震怒。
宋柠却看也不看他,只继续道:“周彦伏诛前,曾在狱中写下认罪书,详述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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