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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独自引开追兵,也要将她推离这场漩涡。
可她却把那枚血玉簪塞进了他手里。
那枚连宫中内侍省都需验三道印鉴才敢收下的血玉簪——是她母亲临终前亲手所制,内藏一道隐秘密诏,唯有持簪者亲赴江南水师提督府,才能开启外祖密室中封存十年的朔云军旧籍舆图。
原来,她才是那个真正踏入漩涡中心的人。
阿宴静静看着她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白,末了,忽然抬手,将她手中那幅小像轻轻抽走,就着旁边一名黑衣人手中的火把,凑近焰心。
绢帛一角迅速蜷曲、焦黑,火苗贪婪舔舐着少女明媚的眉眼。
宋柠下意识伸手去拦,指尖堪堪触到灼热气浪,又猛地缩回。
她没阻止。
因为画中那抹笑,早已不属于此刻的她。
火光映着阿宴侧脸,他目光沉静,仿佛烧掉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段早已该埋葬的少年时光。
“宋小姐,”他熄灭余烬,声音如刀锋出鞘,“你今夜之举,已足够证明——你非池中物,亦非待宰羔羊。我谢宴,欠你一条命,也欠你一句实话。”
他微微颔首,身后两名黑衣人立即上前,一人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另一人托起一方锦缎铺就的托盘,上置三样物事:一柄短匕,一纸素笺,一盏青瓷小瓶。
“短匕,赠你自卫。”他道,“素笺上是我亲笔所书之朔云旧案关键人名、藏卷地点、证据线索,共十九处,皆可直呈天听。青瓷瓶中是‘醉春眠’,服下可假死三日,脉息全无,体温尽失,连太医院院使诊脉亦难辨真伪——若你归京后遭人软禁、监视,可用此药脱身。”
宋柠盯着那青瓷瓶,指尖冰凉。
“你……不怕我将这些交给陛下,反手将你朔云余部一网打尽?”
阿宴终于笑了。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如寒潭微澜,转瞬即逝。
“怕。”他坦荡道,“但我更信你。”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额角未干的血迹,声音低了几分:“你若真欲置我等于死地,方才在树洞前,便不会替我掩藏踪迹,更不会故意摔那一跤,引开所有人耳目——你救我,不是因你信我,而是因你信你自己。”
宋柠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
远处山林深处,忽传来一声悠长鹰唳。
阿宴抬头望了一眼,神色微凛:“周砚引开了东、南两路追兵,但西岭暗哨已调往官道方向。你若此时沿西南小路而行,必撞上埋伏。”
他转身,朝身后黑衣人颔首。
那人立即解开腰间皮囊,倾出数十枚铜钱大小的黑丸,分发给众人。众人接过后,尽数掷入山径两侧灌木丛中。
不过数息,一股极淡的苦杏仁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断魂雾’。”阿宴解释,“遇湿气则化烟,三丈之内,令人晕厥半柱香。官道旁那匹马,我已命人牵走,另备一辆寻常牛车,藏在十里外槐树林中。车夫是我信得过的人,会送你至渭阳渡口。渡口有艘货船,船主姓陈,船上载的是新采的泾阳茶砖——你只需对他说‘春深似海’,他自会放你登船,直送扬州。”
他话音刚落,远处林间忽有火光爆裂,似是周砚点燃了预设的枯枝堆,浓烟滚滚升腾,遮蔽月色,也彻底扰乱了追兵方向。
阿宴不再多言,只朝她深深一揖,袖角拂过地面,如雪落无声。
“宋小姐,保重。”
他直起身,再未回头,转身便汇入火光涌动的人潮之中,身影迅速被夜色吞没。
宋柠站在原地,手中紧攥着那张素笺,指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幼时随外祖巡边,曾见一座坍塌的烽燧。戍卒告诉她,烽火燃起,不单为示警,更为指路——纵使浓烟蔽日,只要循着那一点赤红逆风而上,便一定能找到援军所在。
原来有些光,从来不是为了照亮前路,而是为了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她抬手,将素笺小心折好,贴身藏入襟内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拾起地上那柄短匕,拇指缓缓拭过冰冷刃锋——锋利,沉重,刃脊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朔云不坠”。
她将匕首插入靴筒,拔下发间仅剩的一支素银簪,随手插进髻中,再无多余装饰。
最后,她低头,拂去裙上尘土,整了整衣领,抬步,朝着与官道完全相反的方向——那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却始终无人踏足的东北密林,走去。
那里,是整座山最陡峭的断崖,也是朔云军旧地图上唯一标注为“绝地”的所在。
可地图背面,还有一行被墨汁反复涂抹、却仍隐约可辨的小字:
【崖底有谷,谷中有泉,泉畔有碑。碑上无字,唯刻一梅。】
宋柠脚步未停。
她知道,周砚曾说过,他幼时被外祖带去西北军营,见过真正的朔云军——那些人不敬神佛,不拜祖宗,只在每年冬至,于无字碑前焚一枝寒梅。
因为朔云军信的从来不是君王,而是山河。
而此刻,她正走向那座碑。
走向一场尚未开始,却已注定腥风血雨的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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