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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笼罩皇城,宫墙高耸冰冷,层层叠叠的殿宇在黑夜里只剩肃穆的黑影。
夜风掠过檐角,卷起一阵寒凉,宫里值守的禁军来回巡守,火把次第排列,将宫道照得明暗交错,处处透着被外敌掌控的压抑与森严。
为了顺利入宫不惹人注目,谢琰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不但将自己的肤色抹黑,还贴上了一圈浓密粗糙的络腮胡,换上了一身粗糙的衣物。
加上他在北境为质多年,摸清了北境人的习惯,模仿起来也惟妙惟肖,于是跟在阿宴身后,像......
阿宴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带着血丝的笑。他喉结上下一滚,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浅白印子,却浑然不觉痛。
“胡言?”他轻声重复,尾音微扬,像一柄钝刀缓缓磨过青石,“小姐觉得,我是在胡言?”
他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方才包扎好的膝盖——纱布边缘微微翘起一角,露出底下淡红的皮肉。那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却让宋柠脊背一僵,本能地绷紧了腰身。
“你记得么?”他声音低下去,哑得厉害,仿佛被山风刮过喉咙,“去年冬至,你在后园赏雪,踩断枯枝摔了一跤,也是这般磕破了膝盖。我那时还不会包扎,手忙脚乱翻了三本医书,熬了整夜调出止血散,又怕药性太烈伤了你身子,特意掺进蜂蜜,混成温润的膏子。第二日天未亮就守在你房外,等你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端着药碗的手。”
宋柠怔住。
她当然记得。
那时她只当他是忠心护主的少年侍从,连药碗都未多看一眼,只敷衍道了句“有心了”,便将人打发去整理库房旧册。她甚至没留意,那日阿宴袖口沾着墨迹,指腹有新磨出的薄茧——那是彻夜翻书、反复研磨药粉留下的痕迹。
可如今再听,竟如钝针扎心。
“小姐说周砚年少护你、处处让你。”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嗓音沉得像坠了铁,“可他护你时,我在你身后递伞;他让你时,我在你案前研墨;他送你新裁的云锦时,我正跪在冰窖里替你取最后一块未化的梅花雪,为的是你一句‘今年春茶涩,若能用雪水沏最好’。”
话音落下,屋内烛火忽地跳了一跳,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金花,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眉骨清峭,眼窝深陷,竟有种近乎病态的执拗。
宋柠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没法否认。
那些事她全都记得,只是从前从未细想,更不曾往深处去揣度。她只当那是仆从本分,是理所应当。可如今被阿宴一件件剖出来,字字如凿,凿得她心口发闷,喉头泛苦。
窗外风声渐急,卷起檐角铜铃一阵零落脆响,像谁在远处轻轻叩门。
阿宴却不再看她,缓缓起身,将空药盘搁在床边小几上,动作轻缓,似怕惊扰什么。而后他转身,走向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
夜风裹挟着山野清寒扑入室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他背影拉得又长又孤。
“小姐不必怕我。”他背对着她,声音低而平,却像淬了霜,“我不会伤你。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往后……也不会。”
宋柠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可周砚……”她下意识开口。
“他走不了。”阿宴打断她,语调依旧平静,却像一块冰砸进深潭,“西南小路第三处乱石滩,有我亲手设的绊索。若他真往那边去,此刻已该倒在血泊里了。”
宋柠浑身一震,猛地攥紧被角,指尖瞬间失了血色:“你……你说什么?”
阿宴终于转过身来,月光斜斜切过他半边脸颊,照见他眼底一片死寂的灰白:“我说,他逃不掉。我设的局,从来只为困住他一人。你,不过是饵。”
宋柠脑中嗡地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她倏然想起白日里阿宴命人备马、又突然改道折返山坳的反常;想起他今夜搜山时,始终沉默立于高坡之上,目光沉沉扫过西南方向——原来不是疏漏,而是早已布网。
“你早知道他会来?”
“嗯。”他点头,神情淡得近乎漠然,“他每月初五必去城西慈幼院探望孤儿,三年未曾间断。我派人盯了他三个月,只等一个机会。而你被软禁那日,他独自去了后山练剑——剑穗上,系着一枚与你发间银簪同源的血玉残片。”
宋柠呼吸一滞。
她竟不知周砚一直留着那枚碎片。
那还是七岁时她不慎打碎外祖赠的血玉佩,周砚悄悄捡起最大一块,用牛皮绳缠了,日夜贴身戴着。她说他傻,他只笑:“碎了还能认出来,总比丢了强。”
原来他一直记得。
原来他一直都在。
可阿宴也记得。
记得那样清楚。
“所以你设局,引他入山?”她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喉咙。
“不全是。”阿宴望着她,目光幽深,“是他自己选的。我给了他两条路:一条是假意投诚,从此为我所用,替我监视谢琰;另一条,是今夜赴死。”
宋柠瞳孔骤然缩紧。
“你……逼他?”
“我没有逼。”他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我只是告诉他——若他不来,你明日便会死于一场‘意外’。而若他来了,我至少……能让他死得痛快些。”
屋内死寂。
烛火在二人之间无声燃烧,融化的蜡泪一滴、两滴,缓缓坠落,在小几上凝成暗红硬块,像凝固的血。
宋柠忽然觉得冷。
不是山风带来的冷,而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她看着阿宴,第一次发觉,这少年早已不是她记忆里那个蹲在梨树下替她捉蝉的稚子。他眉宇间沉下来的不是稚气,而是千锤百炼过的阴鸷;他眼底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澄澈,只有一片不见底的、幽黑的潭。
他早已把爱意熬成了毒,把忍耐锻成了刃,把等待酿成了鸩。
而她,竟还当他是孩子。
“你恨我么?”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阿宴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摇头:“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为何不是谢琰,先得了圣旨;为何不是周砚,能为你豁出性命;为何……偏偏是我,只能站在你身后,数着你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叹气,把所有喜欢,熬成不敢出口的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发间空荡荡的簪位,声音忽然极轻:“那支银簪,你摘得太急了。簪尾钩住了鬓角,扯断了三根头发。我捡起来时,还带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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