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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若骗我……”
他顿了顿,垂眸掩去眼底翻腾的暗色,再抬眼时,眸光清冷如初,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将彼此撕裂的对峙,不过是烛火一闪的幻影。
“我就把你锁进地牢,日日喂你喝忘忧散,直到你忘了谢琰,忘了周砚,忘了你自己是谁——只记得我一个。”
他说完,终于起身,转身走向门边。
手搭上门栓时,他脚步微顿,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入骨:
“你放心,我不会让人追他。西南山路,今夜之后,陷阱尽数撤除。他会平安走到官道,骑上那匹马,离开京城,再不回头。”
宋柠僵坐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知道,这不是宽恕,不是退让,而是阿宴以血为契,签下的一纸生死状。
他放周砚走,不是成全,是拿自己往后余生,赌她一次真心。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夜风卷着枯叶扑进来,烛火狂跳几下,险些熄灭。
就在阿宴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宋柠忽然开口:
“阿宴。”
他脚步一顿。
“你小时候,说过一句话。”她望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说,若有一日我坠崖,你就跳下来接我。”
阿宴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我记得。”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可你不知道……”宋柠垂眸,看着自己尚在流血的膝盖,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那世我坠的不是崖,是谢琰设的局。我摔下去的时候,看见你冲过来的身影,可你终究没接住我。”
屋外忽有乌鸦掠过檐角,发出一声凄厉长啼。
阿宴始终未转身,只是静静立在门边,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玉雕,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他推门而出,反手合拢。
木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屋内重归寂静。
宋柠缓缓松开一直攥着的被角,指尖早已泛白,微微发抖。
她低头,凝视着膝上那圈干净整齐的纱布——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药膏,泛着淡淡苦香。
阿宴包扎得很仔细,连褶皱都抚平了,一丝不苟,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忽然抬手,用指尖蘸了蘸自己膝上渗出的新血,在掌心,极慢、极用力地写下两个字:
周砚。
血珠蜿蜒,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床单上,绽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她盯着那朵花,忽然无声地笑了。
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怯懦,笑自己明明握着两世记忆,却依旧看不清人心深浅。
阿宴不是孩子。
他是蛰伏多年的狼,只是从前,一直蹲在她脚边,舔舐她丢给他的碎骨。
而今,他站起来了。
宋柠慢慢攥紧手掌,将那两个血字揉进掌纹深处,直至血色晕染,再也辨不出痕迹。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上微凉的地面,一步步挪到窗边。
推开一条细缝。
山林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远处官道方向,一点微弱却坚定的星火,正朝着东南方向缓缓移动——那是周砚骑马离去的方向。
她望着那点火光,久久未动。
风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带来一丝凉意。
就在此时,院外忽有急促脚步声逼近,伴随一声压抑的低呼:“主子!西山坳发现异常——有人提前拆除了三处地雷引线,还换了标记!”
阿宴的声音远远传来,冷静如常,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倦意:
“知道了。传令下去,今夜搜山即止。所有人,回村待命。”
片刻静默后,那属下迟疑问道:“……那,逃走那人?”
阿宴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夜色,稳稳落入宋柠耳中:
“由他去吧。”
宋柠闭了闭眼。
窗外,那点星火,已彻底融进远方天际。
她缓缓合上窗,转身走向床畔,重新坐下。
烛火终于不堪重负,轻轻一跳,熄了。
黑暗温柔而沉重地覆下来。
她没有点灯。
只是静静坐着,听着自己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敲在空荡的胸腔里。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阿宴为她煎药时,掀开药罐盖子那一瞬,升腾而起的白色雾气。
那雾气缥缈、温热,带着陈年药材的苦香,缠绕在少年清瘦的指节间,久久不散。
像一句未出口的话。
像一场未落地的雪。
像她此生,再也无法回避的,第三条命。
——周砚欠她的,前世已还。
谢琰负她的,今生已断。
唯独阿宴。
他什么都没做错。
却偏偏,是她最不敢碰的那道劫。
夜愈深。
山风复起,吹得窗棂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宋柠终于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之上。
那里,心跳如鼓。
而就在她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
窗外,极远极远的地方,似有一声极轻的铜铃响。
叮。
极短,极淡,仿佛幻听。
可宋柠却猛地抬眸,望向窗外浓黑如墨的山影。
风停了。
万籁俱寂。
唯有那一点余韵,绕在耳畔,迟迟不散。
像一个未落笔的句点。
像一句,迟到了整整两世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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