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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阿宴眼底的隐忍瞬间濒临崩塌。
积压十五年的恨意、压抑十五年的委屈、八十七条人命的冤屈,尽数翻涌在心口,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手背青筋凸起,眼眶瞬间泛红,眼底布满血丝,强压着几乎失控的怒火,一字一顿,咬牙发问:“既然您认得,那就请您亲口告诉我,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面对质问,皇上却瞬间缄口沉默,垂下眼眸,显然是不肯吐露半个字。
神色晦暗不明,满心挣扎闪躲。
阿宴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带着血丝的笑。他喉结上下一滚,笑声极轻,却像钝刀割开夜色,一下一下刮在人心上。
“胡言?”他低低重复这两个字,指尖忽地抬起,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宋柠的下颌,迫使她抬眼直视自己,“小姐说我胡言,那谢琰当年在宫宴上为你摔碎玉珏、跪求圣旨赐婚时,你可觉得他是胡言?周砚今日踏着刀尖来救你,连命都不要了,你又说他是不是胡言?”
他的指腹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拇指轻轻摩挲过她下唇边缘一道细微的擦伤——那是方才跌倒时蹭破的,渗着一点将凝未凝的血珠。
宋柠被迫仰着头,颈项绷出一道纤细而脆弱的弧线,呼吸微乱,却仍咬住牙关,不肯示弱:“谢琰是谢琰,周砚是周砚,你……不是他们。”
“我不是他们?”阿宴声音骤然压低,像暗流涌至崖边,下一瞬就要崩裂,“那我是谁?是给你端茶递水的仆从?是替你挡风遮雨的伞?还是你随口一句‘阿宴懂事’就该永远守在原地、连心都不许跳快半分的影子?”
烛火在他瞳底摇晃,映出两簇幽暗燃烧的焰。
宋柠心头猛地一颤。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冬至,她高烧三日不退,神志昏沉,满口胡话,迷糊中只记得有人彻夜坐在床畔,用凉帕一遍遍覆她滚烫的额头,指尖沾着雪水的寒意,却一声不吭。天亮后她醒来,看见阿宴靠在窗边打盹,睫毛上还凝着未化的霜粒,袖口湿了一大片,是反复拧帕子留下的水痕。
那时她只当他是忠仆,是外祖特意挑来陪她解闷的少年,是比周砚更安静、比谢琰更隐忍的一个名字。
她从未想过,那双总垂着的眼睛里,早早就藏了惊涛骇浪。
“你不是影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旧木,“你是阿宴,是我外祖亲口认下的义孙,是我亲手教过写字、熬过药、缝过衣扣的人。你若真想做别的什么……也该等你及冠,等你真正明白什么是情,什么是执,什么是——”
“等我及冠?”阿宴蓦地打断她,笑意彻底褪尽,只剩一种近乎凄厉的清醒,“小姐可知,谢琰十五岁便已定下北境和亲的婚约,却仍敢当众毁诺;周砚十七岁独闯敌营取敌将首级,回京后第一件事,是翻遍刑部卷宗查你生母旧案——他们哪一个,是等到及冠才动的心?”
他松开她的下颌,却并未起身,反而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东西,摊在掌心。
是一枚铜铃。
铃身已磨得发亮,内壁刻着细小的“柠”字,字迹稚拙,却是她十二岁时亲手刻的。彼时她嫌他沉默太甚,便铸了这铃,说:“日后你若不开口,我摇铃,你便要应我一声。”
后来这铃被她随手挂在了书房檐角,风吹雨打,铃舌早断,再没响过。
可阿宴一直收着。
宋柠怔怔望着那枚铜铃,喉头骤然发紧。
“你记得。”她喃喃。
“我怎会不记得?”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教我写第一个字,我写了七十三遍才得你一句‘有长进’;你病中呓语念着酸梅汤,我翻遍三条街买不到青梅,便去后山摘野梅,被蜂蛰得满脸肿包,回来却只敢站在屏风后,把汤碗放在案上就退下;你十六岁生辰那晚,偷溜出府去看花灯,回来时淋了雨,是我背着你走回侯府,你伏在我背上睡着,发梢扫着我耳根,一整夜都没松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钉在这一寸光阴里:“小姐,你说我小,可你数过吗——你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夜里惊醒唤人,我都在。你数过吗?”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风声不知何时停了,连烛火都凝滞不动,只余那一点昏黄,在两人之间缓缓浮动。
宋柠指尖冰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堪堪稳住颤抖的呼吸。
她不是不懂。
只是不敢懂。
前世临死前,她曾亲眼见过阿宴的尸身——就横在侯府后巷的积雪里,脖颈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手中还紧紧攥着半块染血的桂花糕。那是她生辰那日,他悄悄塞进她马车夹层的礼物。她没来得及吃,便被人灌下毒酒,再睁眼,已是今生。
她以为躲开了谢琰,避开了周砚,就能护住这个最沉默的孩子。
可命运偏要撕开她的侥幸。
“阿宴……”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若真对我有情,就该放周砚走。”
“若我不放呢?”他反问,眼神平静得可怕。
宋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慌乱,只余一种近乎冷硬的决绝:“那我就自毁右臂,断你所有后路。”
阿宴瞳孔骤然一缩。
宋柠已抬手,毫不犹豫抓起床头剪烛的银剪,锋利尖端直抵自己右腕脉门!
“你忘了?”她盯着他,一字一顿,“我活过两世。我杀过人,也割过自己的皮肉。你若不信,我现在就能划开它。”
银剪微沉,皮肤已被压出一道浅白凹痕。
阿宴呼吸一窒,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不是不信——他信极了。
正因太信,才知她真的做得出来。
那一瞬,他眼中翻涌的怒与痛几乎将他自己焚尽,可最终,所有激烈情绪都被强行按捺下去,化作一片死寂的灰。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夺银剪,而是伸向她腕间,动作极缓、极轻,像是怕惊散一缕游魂。
“好。”他哑声说,“我放他走。”
宋柠指尖一松,银剪“铛”一声坠在床沿,滚了两圈,停在阴影里。
阿宴却未收回手,反而就着这姿势,指尖轻轻抚过她腕上那道尚未消的红痕——是方才被他捏出来的。
“但宋柠,”他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我这辈子,只信你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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