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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宴。
不是为了清算旧账,而是要将他作为“叛乱铁证”,堂而皇之吞并北境兵权。
而阿宴,从踏入这座村子起,便已踏进谢琰布了三年的局。
“那我们该怎么办?”欢儿盯着她,“你是选择相信谢琰,还是……阿宴?”
宋柠没有立刻回答。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晨光已漫过山脊,洒在青灰的瓦檐上,也落在阿宴清瘦挺直的背影上。他正立于马车前方,玄衣素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守陵的石像。
可就在她目光触及他的瞬间,他忽地侧过脸来。
两人隔着车帘、人群、晨光与十年宫闱恩怨,遥遥相望。
他眼中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疲惫,和一丝极淡、极淡的……乞求。
乞求她别信。
乞求她别走。
乞求她别变成第二个谢琰。
宋柠指尖微微一颤,缓缓放下车帘。
她转回头,望向欢儿,声音平静无波:“你信他吗?”
欢儿一怔。
“不是谢琰说的那些。”宋柠眸光清冽,“是你亲眼所见的阿宴。他待你姐姐如何?他护你出山时,可曾让你受半分委屈?他明知你身份可疑,却仍当众为你解围——若他真是冷血暴戾之人,何必多此一举?”
欢儿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
她想起昨夜被押至村口时,阿宴本可当场命人搜身,可他却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道:“既是药王谷的人,不必搜检。”——那语气平淡,却让她心头一热。
“他不是不知道我在骗他。”宋柠轻轻摩挲着铜牌,“他只是……不愿撕破罢了。”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马车辘辘前行,驶过溪桥,惊起一滩白鹭。
良久,宋柠终于开口,声音轻缓却斩钉截铁:“谢琰要的是北境兵权,我要的是阿宴活着。”
欢儿怔住。
“所以,我们不逃。”宋柠抬眸,眼底映着窗外流泻而入的天光,澄澈如洗,“我们帮他。”
“帮他?”欢儿失声,“你疯了?他可是——”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宋柠打断她,语气陡然沉厉,“不是谢琰用来夺权的棋子,也不是史书里一笔带过的‘病夭皇子’。他是阿宴,是那个在鬼市泥泞里攥着我裙角、哭到哑了嗓子也不肯松手的少年。”
她顿了顿,指尖缓缓抚过铜牌上“贞元六年”四字,声音低了下去,却重如千钧:
“谢琰赢了,北境三十万将士将沦为党争牺牲;阿宴输了,天下再无宁日。可若我们联手——不是站在谢琰那边,也不是站在阿宴那边,而是站在‘活人’这边……或许,还能抢回一条生路。”
欢儿怔怔望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谢琰更像执棋者。
她缓缓点头,压低嗓音:“好。我听你的。”
宋柠深吸一口气,从发间拔下最后一支素银簪,簪尾微弯,内藏细孔——那是她早年随谢琰学制毒时,亲手打造的“引瘴针”,遇热即化,可融于茶水,无色无味,三息之内令人昏沉如醉,却绝无性命之忧。
她将银簪递给欢儿:“今日午膳,阿宴必来巡查。你找个由头靠近他,把这簪子……插进他腰后的革带夹层里。”
欢儿接过银簪,指尖微凉:“然后呢?”
“然后,”宋柠掀开车帘,望向远处渐行渐近的官道岔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等他昏睡过去,我们就改道——去黑风峡。”
欢儿浑身一震:“黑风峡?那里是绝地!”
“正因是绝地,才没人敢追。”宋柠眸光凛冽,“谢琰的假军情,说西羌骑兵绕过黑风峡。可黑风峡两侧峭壁千仞,中间仅容一辆马车通行,底下是万丈深渊,飞鸟难渡——西羌人若真绕过去了,除非他们长了翅膀。”
她收回目光,望向欢儿,唇角微扬:“所以,谢琰的假情报,反而给我们指了一条真路。”
“你要带阿宴去黑风峡?”欢儿声音发紧,“可那里……连水都难寻,他若醒来——”
“他若醒来,”宋柠眸色幽深,一字一顿,“便会看见西羌斥候留下的真实踪迹。”
“什么踪迹?”
“三日前,西羌左贤王嫡子率三百精骑,确曾出现在黑风峡东口。”宋柠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锤,“他们不是绕过去,是被谢琰的人截杀,全军覆没。尸体埋在峡口枯松林下,马匹尽数烧毁,唯余三具未及焚尽的尸首——其中一人,佩着西羌王庭独有的狼牙骨哨。”
欢儿呼吸一滞:“你……怎么知道?”
宋柠没答,只抬手撩开车帘,指尖轻轻一弹。
一粒褐色药丸滚落尘埃,被车轮碾过,碎成齑粉。
那是她昨夜熬了一整晚,用欢儿竹篓里的紫苏、苦参、乌头三味药炼出的“醒魂散”——专解寒毒所致的神志昏聩。
谢琰的寒毒,阿宴的寒毒,还有……那深埋于血脉之中、代代相传的、东宫一脉特有的“折柳症”。
“折柳症”发时,人如枯柳,筋脉寸断,痛不可抑,唯药王谷独门“续骨膏”可暂缓三日。而欢儿背篓最底层,那几小罐青灰色膏体……正是谢琰三年前托人送去药王谷、换来的最后三罐。
宋柠望着远处山势起伏,声音轻如耳语:
“谢琰以为,他握着阿宴的命门。”
“可他忘了——阿宴的命门,从来不在北境兵符上,也不在谢琰的密信里。”
“而在我的手里。”
车轮滚滚,碾过晨光,驶向黑风峡的方向。
而百里之外,京城太医院偏殿内,周砚正跪在青砖地上,额角血迹未干,怀中紧紧抱着那支银簪,簪尖已被他磨得锋利如刃。
殿外,谢琰倚在紫檀雕花门框边,素白衣袍沾着雪色药渣,面色苍白如纸,却笑得温润如春水。
他望着周砚,声音轻缓:“簪子送到了?”
周砚叩首,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嗓音嘶哑:“送到了。”
谢琰点点头,抬手轻轻咳了两声,指尖沾上一点暗红。
他慢条斯理擦去血迹,望向殿外渐浓的天光,眸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就……开始吧。”
马车驶过岔道,拐向黑风峡。
宋柠端坐车内,指尖缓缓抚过腕上那只旧银镯——那是阿宴十岁那年,用捡来的废铁熔铸,笨拙打就,内侧刻着歪斜的两个小字:阿柠。
镯子内里,还藏着一行更小的刻痕,无人识得,只有她知道。
那是阿宴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下的生辰。
与铜牌上“贞元六年冬月廿三”,分毫不差。
她闭上眼,轻轻摩挲着那行小字。
风从帘隙钻入,拂起她鬓边碎发。
这一局,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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