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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节弯曲角度违背常理,指甲深深抠进石缝,每挪一寸,便在岩壁上拖出数道灰白印痕——那是尸蜡与苔藓混合的痕迹。
死人。
不,是被操控的尸傀。
北境秘术,以秘药炼制死士,筋骨不朽,五感尽失,唯余一缕残魂被线丝牵引,听令而动。寻常刀剑难伤,唯惧阳火、雷音、以及……活人精血。
宋柠瞳孔微缩,终于明白阿宴为何迟迟未追——他不是没追,而是另遣了更可怕的东西,先行截杀。
“铃音止。”她低声道,嗓音冷得像淬过霜的铁。
欢儿立刻松开手中匕首,任其坠入浓雾,同时双手齐出,自发间拔下两枚银簪,反手刺入自己双掌心。鲜血霎时涌出,她毫不迟疑,将血掌狠狠按在两侧石壁之上!
血迹未干,整片崖壁忽然震颤起来,那些湿滑厚积的鬼面苔竟如活物般急速蔓延,眨眼间覆盖数丈,形成一张巨大而柔软的“血苔网”。网心微微凹陷,恰如蛛腹,正对上方尸傀攀爬路线。
尸傀近了。
最近的一个,已攀至宋柠脚边不足三尺,空洞眼窝直勾勾“望”来,口中嗬嗬作响,腐臭扑面。
宋柠足尖一蹬,借力后翻,同时左手并指如刀,闪电般切向尸傀后颈——那里有一道细微缝合线,是操控线丝的入口。
指尖触及皮肉的刹那,她猛然顿住。
不是犹豫,而是听见了。
下方雾中,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叩击声。
“嗒。”
像竹筷轻敲瓷碗。
宋柠的动作,比心跳还快地停了一瞬。
欢儿亦是一僵,血掌死死按在苔网上,抬头望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声音……是阿宴的节奏。
他每次思索、每次决断、每次……等她回头时,都会无意识用指节叩击身边器物,轻缓,笃定,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
他来了。
不是尸傀,是他本人。
正站在某处雾中,静静听着她们的喘息,等着她们在绝境里,做出最后一个选择。
宋柠缓缓收回手,指尖悬在尸傀颈后半寸,再未落下。她仰起脸,望向欢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阿宴在下面。”
欢儿呼吸一窒,随即苦笑:“他怎么……总在最要命的时候,掐准时辰出现?”
宋柠没笑。她只是静静看着欢儿,眸光清亮,映着雾中微光,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幽火:“若他此刻现身,你愿信他么?”
欢儿怔住。
信?信那个亲手搜走她药囊、当众羞辱她、将她们逼至绝境的人?信那个眼神冰冷、手段狠绝、连一句软话都吝于说的北境少主?
可偏偏,是这个人,在她药囊被夺、众人怒斥之际,仍记得给她倒一杯清水;是这个人,在满院昏迷、人人怨怼之时,独自坐在冷地上,望着山道尽头,唇角弯起那样一个孤执的笑。
欢儿喉头滚动,忽然抬手,抹去掌心血迹,反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刀尖直指下方雾中:“我不信他。但我信你。”
宋柠眼睫微颤,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不再看尸傀,也不再看雾中。她只是转身,面向欢儿,伸手,解开自己颈间那枚素白绢带。绢带松开,露出一截纤细颈项,其上赫然印着一枚暗红印记——形如衔尾蛇,首尾相衔,环成一轮,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芒。
欢儿瞳孔骤然收缩:“岁轮印?!你……你竟真的启用了?”
岁轮印,药王谷禁术,以寿元为祭,燃命为灯,可窥三日天机,逆改一线因果。施术者需承受血脉反噬,轻则经脉寸断,重则魂飞魄散。谷中典籍记载,百年来仅一人敢启,且启而未归。
宋柠指尖抚过那枚灼热印记,声音平静无波:“我卜过三回。第一回,卦象示警:鹰愁涧有劫,非死即囚。第二回,我改问:若弃岁轮,可脱身否?卦象血崩,显示‘十死无生’。第三回……”她顿了顿,抬眸,直直望进欢儿眼底,“我问:若信阿宴,结局如何?”
欢儿屏住呼吸。
“卦象混沌。”宋柠轻轻道,“唯有一线金芒,自北境深处蜿蜒而至,绕我指尖三匝,终不散。”
话音未落,下方雾中,那声“嗒”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了。
宋柠缓缓抬起右手,腕上银铃轻颤,霜花簌簌剥落。她不再遮掩,不再设防,只是将那只覆着岁轮印的手,坦然伸向雾中。
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缓缓拨开。
一道玄色身影,自浓雾深处,一步步踏出。
他衣袍染尘,发梢微湿,眉宇间带着久未休憩的倦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尽头即将破晓的星。
他停在三丈之外,目光一寸寸扫过宋柠苍白的脸、微颤的手、颈间灼灼燃烧的岁轮印,最后,落在她伸向自己的、那只毫无保留的手上。
风骤停。
雾凝滞。
整个鹰愁涧,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呼吸。
阿宴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抬起手。
不是拔刀,不是戒备。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解下了自己左手腕上一串乌木佛珠。
珠子颗颗圆润,色泽深沉,其中一颗,却沁着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朱砂红。
他指尖摩挲过那点朱砂,然后,将整串佛珠,轻轻放进了宋柠掌心。
“小姐。”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稳,“这串珠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若有一日,我遇见一个女子,宁可燃尽自己,也要为我拨开迷雾……便将它交予她。”
宋柠掌心一热。
那点朱砂,竟似活了过来,沿着她掌纹蜿蜒游走,最终,稳稳停驻在岁轮印正中心。
刹那间,印记金芒暴涨,如朝阳初升,刺破浓雾。
宋柠浑身剧震,眼前光影流转,无数碎片纷至沓来——
不是未来,而是过去。
是西北荒原,雪夜孤帐。她伏在案前咳血,染红整幅舆图;阿宴跪在帐外,额头抵着冻土,一遍遍磕头,求她赐下一剂续命汤药。
是驿站院中,她佯装晕厥,睫毛微颤,却清楚感知到他俯身探查时,指尖悬在她鼻端半寸,久久未落。
是此刻,他解下佛珠时,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狰狞旧疤——那是当年为护她,硬接下三记淬毒暗器所留。
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所有被刻意遗忘的温度,所有她以为的算计与利用,此刻尽数剥开伪装,露出底下滚烫而沉默的核。
宋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水光未落,却已无半分犹疑。
她握紧佛珠,向前一步。
阿宴亦向前一步。
两人的影子,在破雾而出的第一缕月光下,终于,严丝合缝,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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