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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他们盖章。”贺时年转过身，目光如刃，“你亲自跑一趟市生态环境局，以县委名义发函，就说根据《突发环境事件调查处理办法》第二十七条，因铁木仓涉黑案件牵涉重大公共安全风险，现依法启动对昆家铝矿环保合规性倒查程序。函件里把‘倒查’两个字加粗，落款签我的名字。”
罗凯威呼吸一滞——这是动用县委最高行政权限的非常之举，等于直接撕破地方保护主义的最后一层纱。
“另外，”贺时年走向办公桌，拉开中间抽屉，取出一枚暗红色U盘推过去，“这是昨天晚上我在家整理旧资料时发现的。2019年昆家铝矿二期扩建奠基仪式，当时我还在省发改委挂职，负责跟踪项目审批。那天现场录像里，昆镇武把一只黑檀木盒子交给金兆龙，说‘以后西宁的天，还得您帮着撑一撑’。盒子里装的什么，当时没人看清。但摄像师拍到了金兆龙接过盒子时，左手小指上那枚翡翠扳指的反光——和他上周在县招商会上戴的，是同一枚。”
罗凯威双手接过U盘，指节微微发紧。
“告诉秦刚，明天上午九点，让他带铁木仓的全部笔录、通话记录、现场勘验报告，还有李山狗等人亲笔供词，来我办公室开案情碰头会。”贺时年重新坐回椅子，指尖在红木扶手上叩了三下，节奏沉稳如心跳，“顺便通知黑金宝同志，也请他务必出席。记住，是‘务必’。”
罗凯威刚转身，贺时年又唤住他：“等等。”
“贺书记？”
“把刚才那份舆情简报，连同U盘里视频的原始文件，刻成两张光盘。”贺时年拉开书柜最底层，取出一个印着“内部资料·严禁外传”的深蓝硬壳文件盒，“一张送到市纪委信访室主任刘振国同志手上，另一张……寄给省纪委第五监督检查室，收件人写林副书记亲启。信封里夹一张便条，就写八个字：‘铁证如山，静候钧裁。’”
罗凯威怔住。林副书记是省纪委常委、监委副主任，主管联系西宁市的纪检监察工作，更是贺时年当年在省委党校中青班的班主任。
“贺书记，这……是不是太急了？”他声音发干。
贺时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热气氤氲中眼神锐利如初：“昆家铝矿的废渣填埋场，建在回望乡上游三公里处。穆塔白被打前一周，回望乡小学体检报告出来，三十一名学生血铅超标。而铁木仓供应的钢筋，检测报告显示锰含量超国标四倍——这种钢打的地基，十年内必然粉化。”
他抿了一口茶，茶汤微苦回甘：“有人想用二十年经营的‘规矩’，来框住一个县的良心。那我们就得用二十年没见过的‘破例’，来砸碎这规矩。”
罗凯威喉咙发紧，低头应声：“是！”
待他快步出门，贺时年并未立即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件。他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写下两行字：
“铁木仓若判十年以上，昆龙必反咬；
昆龙若反咬，金兆龙必自保；
金兆龙若自保，第一个交出来的，一定是昆镇武。”
墨迹未干，他将纸条揉作一团，精准投入五米外的废纸篓。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弧线，稳稳落入篓中。
此时，县委大院东侧停车场，一辆不起眼的银色大众POLO悄然驶离。后视镜里，贺时年办公室的窗帘缝隙间，有道身影始终伫立窗前，凝望着车辆汇入街流的方向，久久未动。
而就在同一时刻，市人民医院VIP病房内，昆龙正靠在病床上刷手机。屏幕亮着，正是那篇《副乡长被打背后》的推文。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拇指悬停在转发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床头柜上，一部黑色卫星电话静静躺着，指示灯幽幽闪烁，像一只等待猎物松懈的冷血动物的眼睛。
距离此处三十公里外的昆家铝矿地下指挥中心，主控屏突然弹出一条加密消息，发信人代号“守夜人”，内容只有三个字：“鱼咬钩。”
几乎同时，县公安局技术科机房内，一台老旧台式机屏幕猝然一暗，随即跳出一行白色小字：“您的操作已被上级监管平台实时同步。”
机房角落，值班民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没当回事——最近系统升级频繁，这类提示已见怪不怪。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县委大楼顶层那间常年锁闭的档案室里，一台尘封十年的旧式传真机，正发出细微蜂鸣。热敏纸缓缓吐出，上面印着一行尚未完全显影的字符：“……2015.08.17 昆家铝矿尾矿库溃坝模拟推演结果……泄洪量超设计值273%……影响范围覆盖回望乡全境……”
纸页末端，一个鲜红印章正在缓慢渗出朱砂——那是早已撤销的“西宁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公章。
风从半开的气窗钻入，拂过纸面。那行字迹在气流中微微颤抖，仿佛一个被遗忘多年、却从未真正死去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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