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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那年，西宁县矿洞底下埋着三条人命，你闭眼装睡了吗？”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合同复印件：“陈局，指导组的同志可以随时查阅全部卷宗。但审讯铁木仓，必须由我亲自带队。今晚十点，我带他去看张建国家属的遗体照片，再放一段他妻子刘秀兰临终前在ICU里录的音频——她说：‘铁老板说只要我不签字，就让我儿子高考政审不过关’。”
陈副局长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份合同上那个模糊的红色印章，久久不动。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年轻民警探进头，脸色煞白：“秦局，铁木仓……醒了。”
“醒了？”秦刚立刻转身，“什么情况？”
“他吐了血，但神志清醒，点名要见您。”民警咽了口唾沫，“还说……说他愿意交代，但只跟您一个人说。而且，他要见贺书记。”
秦刚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陈副局长：“您听到了。”
陈副局长喉结动了动，终于抬手抹了把脸：“……让他见。”
雨声渐密，敲得人耳膜发胀。
秦刚快步穿过走廊，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急。拐过档案室，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法医老周，对方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的检验报告，雨水顺着他花白鬓角往下淌：“秦局！张建国胃里检出的苯巴比妥，和昆镇我私人诊所药房库存的那批，成分完全一致！但关键不是这个——”
老周喘了口气，把报告翻到末页，指着一行加粗红字：“他胃里还发现了半片没消化完的铝箔药板残渣，上面印着‘西华制药’的LOGO。可这家厂，三年前就被昆家铝矿全资收购，改名叫‘镇我生物制药’！现在市面上所有标着‘西华制药’的药，全是他们用旧包装盒灌装的！”
秦刚脚步猛地刹住。
他想起昨夜贺时年说的那句：“昆镇我和铁木仓之间的关系很深。”
不是“合作”，不是“勾结”，是“很深”。
深到连药厂都要换壳续命，深到连灭口都要用自家流水线生产的毒药。
他掏出手机，拨通贺时年的号码，铃声响到第七下才被接起。
“贺书记，铁木仓要见您。”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传来极轻的翻纸声：“……我马上到。”
“还有，”秦刚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张建国那份材料，我让技术科做了高清扫描，原件已封存移交州纪委备案。另外，昆镇我名下所有企业近十年的环评、安评、药监许可资料，我已经让网安大队开始调取原始数据库——他们用的是东华州政务云老系统，防火墙有漏洞。”
贺时年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沉静如古井：“做得好。记住，铁木仓不是突破口，是导火索。真正要炸开的，是昆家铝矿地下三十年的输油管道。”
秦刚挂断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审讯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惨白灯光。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投在地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刀疤。
他推开门。
铁木仓靠在椅子上，左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右手腕上还插着输液针头，淡黄色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坠入透明塑料管。他看见秦刚，竟扯出一个笑，缺了两颗门牙的嘴显得格外空洞：“秦局，您来啦……我刚才梦见张建国了。他站在我床头，手里拎着个矿灯，灯泡是亮的，照得我眼睛疼。”
秦刚没应声，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把那份合同复印件推过去。
铁木仓的目光扫过那个模糊的红色印章，瞳孔骤然收缩，像被烫了一下。
“您知道周振海现在在哪吗？”秦刚问。
铁木仓喉结滚动：“……在州局老干部活动中心打麻将。”
“错。”秦刚摇头，“他昨晚十一点四十分，从州府地下车库开车出来，去了昆镇我在文华山的别墅。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提着黑色工具箱，一个拎着医用保温桶。工具箱里是心电图仪，保温桶里是新鲜血浆——昆夫人今早突发溶血性贫血，需要紧急输注RH阴性AB型血。”
铁木仓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您以为昆镇我只靠铝矿吃饭？”秦刚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水泥地，“他控股的镇我生物制药，占全省静脉营养制剂市场百分之六十三；他参股的‘文华平安保险公司’，承保了全县八十七家建筑企业的工伤险；就连县殡仪馆去年翻新，用的防腐剂供应商，也是他表弟开的‘永宁化工’。”
他身体前倾，直视铁木仓浑浊的双眼：“铁老板，您不是昆家养的狗。您是拴在铝矿大门外的看门狼——既替他咬人，又防着外人靠近。可现在，昆镇我嫌您牙不够尖，准备换条更听话的狼了。”
铁木仓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带血的泡沫。
就在这时，审讯室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门被猛地推开，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立在门口，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贺时年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站在他们身后，胸前口袋露出半截钢笔，袖口一丝褶皱也无。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铁木仓手腕上的针头，又落在桌上那份合同上，最后定在秦刚脸上。
“秦刚，”他声音很轻，却压住了满屋雨声，“去把监控硬盘取来。”
秦刚起身，走到门口时顿住：“贺书记，州局指导组还在会议室。”
贺时年头也不回：“让他们继续开会。议题就定为——如何依法依规，彻查西宁县废弃矿洞藏尸案背后可能涉及的系统性腐败问题。”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瞬间照亮审讯室墙壁上那幅褪色的《人民警察誓词》，墨迹淋漓如血。
雷声滚过之后，万籁俱寂。
只有铁木仓手腕上那滴药液，终于落进塑料管底部，发出微不可闻的“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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