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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公文包，从夹层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关于成立文华州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督导组的通知》，落款日期竟是三天前。他手指发僵，几乎捏不住纸角：“秦刚，你……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不。”秦刚捻灭烟头，火星在烟灰缸里挣扎着熄灭，“我知道的只是，当一个人开始往死人坟头撒纸钱的时候，说明他连活人都怕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看守所王所长一头撞进来，制服领口歪斜，声音劈裂：“秦局！铁木仓……铁木仓他……”
“他怎么了？”秦刚腾地站起。
“他吞了三颗钉子！”王所长喘着粗气，“胃镜刚推进去，发现食道黏膜大面积撕裂……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动脉破裂就没救了！”
陈副局长脸色瞬间灰败。他踉跄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窗台，玻璃震得嗡嗡作响。
秦刚却异常平静。他快步走向门口，经过陈副局长身边时，忽然停下：“陈局，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医院看看？铁木仓临吞钉子前，让狱警转告我一句话——”
他侧过脸，烟味混着汗味扑在陈副局长耳畔：“‘告诉贺书记，他爸的骨灰盒，还在昆镇我家祠堂供着。每天三炷香，雷打不动。’”
陈副局长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住窗框的手指深深抠进木纹，指甲崩裂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医院抢救室外的灯光惨白如霜。
秦刚靠在冰冷墙壁上，看着手术室门上“正在抢救”的红灯，像一滴凝固的血。走廊尽头，两个穿便衣的男人正低声通话，其中一人袖口露出半截刺青——云纹缠绕的青铜鼎，正是昆家祖宅祠堂正殿梁柱上的图腾。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秦刚掏出一看，是贺时年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东华州纪检，已启动。”
他抬头望向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远山，而山脊线上，一道闪电无声劈开云层，照亮了半座县城。远处传来沉闷雷声，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骨骼断裂声。
就在此时，手术室红灯熄灭。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命保住了。但钉子卡在十二指肠，必须立刻手术取出，否则会引起穿孔性腹膜炎……”
秦刚点点头，转身对王所长说：“通知法医，马上准备全程录音录像。等铁木仓麻醉清醒第一分钟，立刻开始审讯。”
“可是秦局……”王所长面露难色，“这不符合规定啊，病人刚做完大手术……”
“那就按‘紧急情况特别授权’程序办。”秦刚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县委公章的空白介绍信，钢笔尖划破纸背，“我签，贺书记批，州委备案——现在，立刻，马上。”
他蘸着自己指尖渗出的血，在介绍信右下角重重签下名字。墨迹混着血丝蜿蜒而下，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走廊另一端，陈副局长正对着手机嘶吼：“……立刻撤回所有指令！告诉昆镇我，让他把祠堂里那口棺材……不，是那个骨灰盒，马上送到西宁县人民医院！对！就是现在！就说……就说贺时年要亲手接回去！”
秦刚没回头，只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响，盖过了窗外渐密的雨声。
雨点砸在住院部玻璃幕墙上，噼啪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鼓槌敲打战鼓。
他忽然想起贺时年昨天说的话：“昆镇我最怕的不是枪，是镜子。他不敢照镜子，因为镜子里全是死人的眼睛。”
而现在，整座西宁县，正变成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贺时年站在县委大楼顶层办公室，面前摊开三份材料：东华州纪委刚发来的《关于昆岭隧道事故复查组进驻通知》；州公安局内部通报《关于陈某某涉嫌干预司法案件的初步核查意见》；以及一封来自勒武县信访局的加急件——周振邦妻子用指甲在作业本背面写的血书：“求青天老爷，给我闺女讨个全尸。”
贺时年合上材料，推开窗。
暴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楼下“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崭新招牌。雨水顺着金属边沿淌下，在“黑”字上冲出一道蜿蜒水痕，像一道未愈合的刀口。
他摸出手机，拨通秦刚号码。
忙音持续了十七秒。
当秦刚终于接起时，贺时年只说了一句话：“铁木仓醒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混着某种液体滴落的轻响：“刚醒。医生说他想见您。”
“告诉他，”贺时年望着窗外被闪电照亮的群山，声音沉静如古井，“他爸当年在隧道图纸上画的每一道线，我都记着。现在，该他补上最后一笔了。”
挂断电话，贺时年转身走向办公桌抽屉。拉开最底层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紫檀木盒。掀开盒盖，一枚铜质徽章躺在丝绒垫上——东华州交通局1997年特制版，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路在脚下，魂在碑上”。
他轻轻抚过徽章上凸起的纹路，指尖停在“碑”字最后一捺的锋刃处。
窗外，一道更亮的闪电撕裂天幕，将整座县城照得亮如白昼。就在那强光迸发的刹那，贺时年看见对面财政局大楼顶楼，有扇窗户悄然亮起。窗帘缝隙间，一只眼睛正冷冷回望。
而那只眼睛的主人，正穿着金兆龙今早刚送过去的、熨烫平整的藏青色西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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