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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84章 把自己当一把手了?(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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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郎国栋缓缓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贺时年脸上,像在重新打量一件陌生器物。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却毫无暖意,只余下一种近乎悲凉的了然:“撑伞?时年啊……你以为这把伞,是谁在举?”

    他身体前倾,烟灰簌簌落在西装裤上,也不拂:“段志文书记上周三下午,独自去了省委组织部。待了两个钟头。出来时,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没人看清里面是什么。但当天晚上,省里就批了‘文华州深化基层治理专项行动试点’——点名西宁县。”

    贺时年瞳孔微缩。

    “你以为你在撬昆家的墙角?”郎国栋弹了弹烟灰,语气陡然转冷,“你是在挖文华州三十年的根基。昆氏不是孤例。黑水砖窑底下埋的,是当年州委班子集体拍板的‘资源换基建’协议;昆志远账本里飞出去的钱,三分之一进了州政协老领导的养老基金会,四分之一进了教育局‘名师培养工程’,还有那笔最大的——两千四百万,去年十月,打进了州委党校新校区建设专户。”

    他盯着贺时年,一字一顿:“你查昆氏,等于查州委三十年的政绩;你动黑水砖窑,等于掀开整个文华州的遮羞布。段志文书记能扛住压力让你查,是因为他快退了,想留个清名。可你呢?你才三十八,正当年。你真以为,把这份报告交上去,就能换来一朵大红花?”

    贺时年沉默良久,忽然问:“郎书记,您还记得毕先思吗?”

    郎国栋眉峰一跳。

    “前任公安局长毕先思,三年前查昆矿非法爆破致村民失聪案,查到一半,被调任州信访局副局长——一个连编制都不在政法口的闲职。他临走那天,在县委大院门口拦住我,塞给我一个U盘。里面是三十四个名字,十四家关联企业,六处隐蔽矿点坐标。他说,‘小贺,别信台账,台账是人写的;信岩层,岩层不会说谎。’”贺时年声音低沉下去,“三天后,毕先思酒驾撞上高速护栏。尸检报告写着‘血液酒精含量386mg/100ml’。可我知道,他滴酒不沾,胃里常年养着胃溃疡药。”

    办公室彻底静了。连空调都仿佛停了。

    郎国栋掐灭烟,指腹在烟蒂上用力碾了碾,留下焦黑印痕。他没看贺时年,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梧桐枝桠横斜,切割着一小片灰白天空。

    “毕先思的案子,州纪委复核过三次。”他声音哑得厉害,“结论都是:证据链完整,排除他杀可能。”

    “可他U盘里最后一条录音,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凌晨两点十七分,拍自昆矿调度室监控死角。”贺时年静静道,“录音里,昆志远对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说:‘郎书记的意思,毕先思这人,嘴太硬,骨头太脆,不如早点送走。’”

    郎国栋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人转身时,我截了帧。”贺时年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A4纸,推至茶几中央。上面打印着一张模糊侧影,灰夹克,左耳垂有颗黑痣,手腕上露出半截金表表带——正是郎国栋出席今年春节团拜会时戴的那块江诗丹顿。

    郎国栋盯着那张纸,足足一分钟没眨眼。窗外夕阳西沉,最后一线光斜斜劈进来,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也照亮他额角沁出的一层细密冷汗。

    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拿纸,而是按住了自己左耳垂。那里皮肤温热,痣粒微凸。

    “你什么时候……”他声音干涩。

    “毕先思葬礼那天,我去了他老家。”贺时年平静道,“他老母亲把U盘藏在棺材内衬夹层里。她说,‘小贺,毕先思临终前说,只有你敢听真话。’”

    郎国栋缓缓收回手,慢慢摘下腕上那块金表,搁在茶几上。表盘反光刺眼,像一滴凝固的泪。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动金兆龙?”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他手里,有我二十年前签的一份文件——关于黑水镇集体林地‘生态补偿’的批复。当时文件里写的补偿面积,是三千二百亩。实际测绘,是八千一百亩。多出来的四千九百亩,全在昆氏名下。”

    他抬起眼,直视贺时年:“现在,你还觉得,这把伞,我能为你撑多久?”

    贺时年看着那块表,看着郎国栋眼中熄灭又重燃的某种东西——不是妥协,不是屈服,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断。

    他起身,拿起茶几上那份A4纸,连同那个牛皮纸信封,一并收进公文包。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郎书记,我不需要您撑伞。”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如刀,“我只需要您,今晚八点前,签一份《关于同意西宁县开展扫黑除恶暨生态环境领域突出问题专项整治的请示》。公章盖在州委,不是州政府。”

    郎国栋怔住。

    贺时年已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忽而停步,没回头:“对了,毕先思U盘里还有一段视频。拍的是昆志远去年中秋,在您家别墅后院,亲手给您砌的那堵太湖石假山。视频角落,有个穿蓝工装的工人,正往假山基座里浇灌混凝土——混凝土里,混着三十七公斤高纯度黄金粉末。”

    门轴轻响,贺时年身影消失在门外。

    走廊灯光惨白。郎国栋独自坐在阴影里,久久未动。桌角那块江诗丹顿静静躺着,表针走动声清晰可闻,嗒、嗒、嗒,像倒计时,又像心跳。

    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表,而是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叠泛黄的老照片: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几个年轻干部站在黑水镇荒坡上,身后是刚立起的“文华州首家民营铝矿奠基仪式”横幅。照片里,郎国栋最年轻,站在C位,笑容灿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肌肉。他身旁站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正用力拍他肩膀——那是昆志远的父亲,昆永昌。

    照片背面,一行褪色钢笔字: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一九九三年七月。

    郎国栋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窗外,最后一缕夕光终于沉没。整间办公室,沉入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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