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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11章 人事斗争(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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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岸”时,他忽然抬头,直直看向贺时年:“这位大哥,听得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么?”

    满堂寂静。

    贺时年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凳子坐下,没答话,只伸手,轻轻敲了敲桌面——三下,不疾不徐,像锤子敲在钢模上。

    阿布看着他,慢慢点头,重新拨弦。这次唱的,是一段无词的吟哦,音节古老,喉音深重,仿佛从地底涌出的水声。

    贺时年听懂了。

    那是回望乡老寨子的祭桥古调。每逢新桥奠基,必由族中长老赤足踩过湿泥,以喉音召唤山神、河伯、石灵,许诺“以骨为桩,以血为浆,以命护桥,千载不崩”。

    他忽然明白,穆塔白为何宁可拄拐也要天天去工地。不是执拗,是血脉里的契约未尽。不是逞强,是骨头缝里还响着三百年前先祖踩泥时的节拍。

    这时,母达强的声音突兀响起:“贺书记?!您……您怎么在这儿?”

    贺时年缓缓转头。

    母达强站在门口,脸上油汗未干,显然是刚赶过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一个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另一个低头翻着手机,屏幕光映得他眼皮直跳。

    母达强挤出笑,往前凑了半步:“哎哟,真巧啊!我听说这儿有点……不太妥当的演出,特意带人来现场看看。贺书记您也来调研文化市场?”

    贺时年没看他,只盯着他身后那个拎袋子的男人。袋子口没系严,露出一角红布——是庙里求平安用的“护桥符”,底下压着几张皱巴巴的打印纸,标题赫然是《关于星野酒吧涉嫌违规演出的紧急报告》。

    “母书记。”贺时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酒吧空气一凝,“你带人来,是准备当场查封,还是准备把阿布同志请去乡里‘喝茶’?”

    母达强脸上的笑僵住了,额角沁出豆大汗珠:“贺书记,这……这不是为大局着想嘛!您看,这种场合,这种内容,万一……”

    “万一什么?”贺时年打断他,目光如刀,“万一老百姓听懂了,知道桥是怎么修起来的?万一他们记住了,谁在塌方那天冲进泥堆里扛钢筋,谁在暴雨夜泡在齐腰深的水里校准桥墩标高?”

    他站起身,慢慢摘下左手腕上那块旧表——不是名贵货,是部队转业时老团长送的,表带磨得发白,玻璃蒙尘。

    “母达强同志,你摸摸这表带。”

    母达强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表带,贺时年却猛地一翻手腕,将表盖弹开。里面机芯裸露,齿轮咬合精密,每一颗螺丝都泛着冷光,可最底下一层,却垫着一片薄薄的、已褪成淡黄色的纸片。

    “这是塔白住院那晚,我撕下来的病历纸。”贺时年声音沉下去,“他左腓骨粉碎性骨折,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负重。可他第三天就拄拐去了工地。为什么?因为图纸上写着,桥基第三层混凝土浇筑,必须在立秋前完成——否则汛期一来,整座桥基就得重打。”

    他合上表盖,咔哒一声脆响。

    “你告诉我,母达强,一个敢把病历纸垫进表壳里提醒自己‘桥比命重’的人,该不该被换掉?”

    母达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布这时抱着吉他站起来,走到贺时年身边,将吉他轻轻放在吧台上。他没看母达强,只对贺时年说:“贺书记,我唱最后一句。”

    他没拿吉他,只用嗓子,低低地、一字一顿地唱:

    > “桥不塌,人不散;

    > 根不烂,天不暗。”

    唱罢,他转身,从吧台后拿出一把小铁锤——不是工具锤,是那种专用来砸碎水泥试块的检测锤,锤头锃亮,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

    他举起锤子,对着自己右小腿外侧,轻轻一敲。

    咚。

    一声闷响。

    贺时年瞳孔骤缩。

    阿布却笑了,撩起裤管。小腿上赫然一道狰狞旧疤,横贯膝盖下方,疤痕边缘凸起,像一条僵死的蚯蚓。可就在那疤的正中央,竟嵌着一小截暗灰色的、非金非石的东西——仔细看,是混凝土碎块,里面还裹着半根锈蚀的钢筋头。

    “这是当年塌方时,打进我肉里的桥基料。”阿布声音很平静,“塔白哥说,留着,好记得疼。也记得,桥是活的,人也是。”

    贺时年久久未语。

    他忽然想起上午在回望乡大桥上,看见施工日志本摊在监理桌上,最新一页写着:“7月12日,晴。今日浇筑桥墩C40混凝土,坍落度实测5.2cm,符合设计要求。工人穆塔白全程旁站监督,签字:穆。”

    那签名墨迹浓重,笔画里透着股倔劲儿,像钉子楔进木头。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把桥当工程。

    有人把它当命。

    有人把它当根。

    有人把它当歌。

    贺时年深深吸了口气,转向母达强,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铁:“明天上午九点,来县委组织部。带上你的述职报告,重点写三条:第一,为什么没去看望重伤住院的穆塔白同志;第二,为什么对回望乡大桥工程进展‘一切顺利’的判断,与实际施工日志记录存在严重偏差;第三,为什么认为人民群众自发传唱建设者故事,是‘意识形态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母达强身后两个黑夹克:“至于你们两位,把袋子留下。回头去纪委雷武台同志那儿领份《公职人员亲属从业情况申报表》。填完了,连同今天来的目的,一起交上去。”

    母达强脸色惨白,嘴唇翕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是……贺书记……”

    贺时年没再看他,转身对阿布伸出手:“阿布同志,你的歌,我记住了。下周,县里要开一次‘基层文化骨干座谈会’,主题就叫‘桥与歌’。你来主持第一环节。”

    阿布怔住,随即用力点头,伸出沾着水泥灰和吉他松香的手,紧紧握住贺时年的手。

    那只手很糙,很烫,掌心有茧,指节粗大,可握上来时,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稳。

    贺时年走出酒吧时,夜风拂面,清凉如洗。远处回望乡方向,工地上探照灯依然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没打车,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雷武台发来的微信:“贺书记,刚收到州纪委通知,昆家案涉案资金追缴已突破800万,其中320万明确可统筹用于西宁县交通基础设施建设。我已草拟申请报告,明日一早呈阅。”

    贺时年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满天星斗。

    西宁县的夜,原来一直没睡。

    它只是在等一座桥,等一首歌,等一个把病历纸垫进表壳里的人,把根扎进岩缝里的人,把混凝土碎块留在骨头里的人。

    等他们,把天,一寸寸,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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