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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崩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闷响:“贺书记!我认罪!我都交代!我交待!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是刘国栋让我挂名的!他说只要我不露面,钱照拿,事不沾身……”
贺时年俯视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刘国栋今天上午十一点十七分,在西宁北站候车室被抓获,随身携带两张飞往柬埔寨的机票,以及一个U盘,里面存着昆氏集团近三年向三十一名公职人员转账的电子账册。他供述里,你的名字排在第七位。”
王振海如遭雷击,身子一歪,几乎栽倒。
贺时年不再看他,迈步走向门口,秦刚立刻跟上半步,压低声音:“贺书记,要不要先回县里?这里交给专案组就行。”
“不急。”贺时年驻足,望向门外——酒吧大厅不知何时已悄然围满群众。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踮脚张望,更多人沉默伫立,眼神复杂:有惊惧,有犹疑,更有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灼热期盼。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攥着菜篮子,篮沿露出半截青菜,她望着贺时年,嘴唇哆嗦着,最终没说出话,只是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贺时年快步上前,托住老人胳膊:“大妈,使不得。”
老太太直起身,眼角泪光闪动:“贺书记……我孙子在纺织厂干了八年,上个月厂里说要腾笼换鸟,新老板来了,工资涨了三百,还给交了医保……我听人说,这都是您推的……可我们夜里不敢出门,怕遇上这种店……”
贺时年喉头微哽,轻声道:“大妈,以后敢。西宁县的夜,不该只有恐惧,还得有歌声、有果汁、有踏实的笑声。”
他转身,目光扫过人群,声音陡然拔高,清晰穿透整个空间:“各位乡亲,今晚起,西宁县所有娱乐场所必须做到三件事——第一,消费前,所有附加费用必须书面告知、签字确认;第二,所有包间、雅座、景观位,必须在门口设置统一价目公示牌,字体不小于四号加粗;第三,每家店门口悬挂‘扫黑除恶监督举报二维码’,扫码直通县扫黑办,二十分钟内必有回应!”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掌声,由稀疏到密集,由克制到沸腾。有人喊:“贺书记好样的!”有人抹着眼睛:“这下娃放学敢走夜路了!”还有年轻人举起手机,镜头对准贺时年胸前那枚微微反光的党徽。
此时,市场监管人员已从吧台后拖出一台老旧打印机,噼啪吐出数十张A4纸——那是曼金森酒吧自开业以来全部价目表原始备案件。周明快步上前,将其中一页递给贺时年。
贺时年展开一看,纸张泛黄,油墨晕染,最下方一行小字写着:“本店所有座位均为普通散座,无特殊分区,无额外服务费。”落款日期为2023年8月12日,加盖着西宁县市场监管局鲜红印章。
他将这张纸高高举起,面向众人:“诸位请看——这才是他们当初向政府报备的真实价目。而今晚他们收的1600元‘雅座费’,连成本都不够。欺骗,不是生意;违法,不是经营;欺压百姓,更不是什么江湖规矩。”
话音落下,他亲手将那张泛黄价目表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纸屑如雪片飘落。
就在此时,一名穿校服的男生挤到前排,鼓起勇气开口:“贺书记,我……我想问,咱们西宁县,以后还能有真正的好酒吧吗?不骗人、不吓人、能安心听歌的那种?”
全场倏然安静。
贺时年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他摘下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转身走向舞台。主唱姑娘还抱着吉他呆立原地,见贺时年上来,慌忙让出位置。
贺时年接过吉他,手指拨动琴弦,试了试音。音色清越,在寂静中荡开微澜。
他没唱《南山南》,也没唱《董小姐》。
他清了清嗓子,弹起一段简单却明亮的旋律,开口唱道:
> “山是那座山啊,水是那道水,
> 西宁的夜风,吹得人心醉。
> 不用提防黑店,不必躲着暗柜,
> 一杯橙汁十二块,明明白白才珍贵……”
歌声质朴,甚至有些生涩,却像一道光,劈开了长久盘踞在西宁县夜空的阴翳。台下,有人跟着哼,有人轻轻打拍子,老太太抹泪点头,穿校服的男生眼睛发亮,连被铐住的王振海也怔怔仰头,忘了挣扎。
一曲终了,掌声再次雷动。
贺时年将吉他还给姑娘,走下台,对秦刚道:“通知县委办,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全县娱乐行业规范发展座谈会。邀请今天在场的每一位店主、歌手、服务员,还有——”他指了指那位校服少年,“这位同学,也请来。我们一块儿,把西宁县的夜,重新点亮。”
他最后看了一眼狼藉的后台,对市场监管人员说:“把王振海等人,连同全部涉案物品,押送至县公安局指定办案区。全程执法记录仪开启,同步上传至县纪委监委智慧监督平台。记住——不是审讯,是谈话。不是定罪,是挽救。他们若真心悔过,配合调查,主动退赔,组织上,永远留着一扇门。”
走出曼金森酒吧大门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初秋夜风微凉,拂过脸颊,带着青草与远处河水的气息。街道两侧梧桐树影婆娑,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温柔铺展在洁净路面上。
贺时年没上车,缓步前行。秦刚默默跟随半步之后,不敢言语。
前方十字路口,新开的一家“西宁夜市便民服务站”霓虹灯刚刚亮起,蓝白相间的招牌下,两名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正帮一位摊主调试扫码支付设备。摊主笑着递上两瓶冰镇矿泉水,志愿者摆手婉拒,指着胸前挂牌:“我们不收钱,只管事儿。”
贺时年驻足凝望片刻,从口袋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李县长吗?我是贺时年。今晚巡查发现,民安路夜间经济活力不足,根源不在消费意愿,而在安全信任缺失。我建议,下周起,由县政府牵头,在全县主干道增设‘夜间平安驿站’,公安、市监、卫健、环卫多部门联合值守,提供应急救助、消费维权、失物招领、免费热水等服务——名字就叫‘青云驿站’,寓意:青云直上,始于足下,成于民心。”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李县长洪亮而郑重的声音:“贺书记,我马上召集相关部门,连夜起草方案!”
贺时年挂断电话,抬头望向深邃夜空。繁星如钻,缀满天幕。远处,西宁县政务中心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不眠的灯塔。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冽空气中袅袅散开。
这一晚,西宁县的夜,终于开始真正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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