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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坑复绿日记”。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批注,红蓝双色圆珠笔勾画得密不透风。他翻开第二页,是拍摄分镜:“镜头一:特写布满老茧的手,将一株云杉幼苗栽进覆土层;镜头二:仰拍,老人脊背佝偻却挺直,背后是整片正在返青的矿坑坡面;镜头三:航拍全景,新绿与赭红交织,如同大地愈合的结痂。”
“老支书答应出镜了?”贺时年问。
“答应了!”普珍爱眼睛发亮,“他说‘咱这把老骨头,能在死前给子孙留下一片绿,值了!’还让我捎话给您——‘贺书记,您说的对,矿挖完了,山还在,人还在,日子就得往前奔!’”
贺时年喉头微动,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熊周堡那晚酒至酣处,夹着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时年啊,宣传不是喊口号,是种种子。你得让老百姓自己看见光,自己伸手去够,够到了,才信那是真的光。”
风掠过荒原,卷起几粒尘土,扑在稿纸上。贺时年抬手抹去,目光落在远处——那里,几台黄色挖掘机正缓缓移动,铲斗落下,不是掘矿,而是将混合了有机肥的营养土,一层层覆盖在裸露的岩层上。机器轰鸣低沉而坚定,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
他掏出手机,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听筒里先是几秒极轻的呼吸声,接着是楚星瑶的声音,比往日更哑一些,却异常清晰:“喂?”
“我在西宁。”贺时年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稳,“刚看了你们家老爷子定的规矩。”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楚星瑶笑了,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耳膜:“他跟你说了?”
“没说细节,只说要我‘忙完手头工作,来一趟京城’。”贺时年望着挖掘机扬起的土雾,一字一句,“星瑶,我想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西宁县的铝矿,三年内必然关停。但关停不是终点,是。我已经说服州里,把昆家铝矿剩余开采权收益的百分之七十,定向注入生态修复基金。这笔钱,我一分不动,全部用于购买苗木、雇佣本地村民做护林员、建土壤检测实验室。钱从哪来?从矿里来,还给山,还给老百姓。”
“第二,我准备在全县推‘村播计划’。每个行政村选两名年轻人,由州融媒体中心和省农科院联合培训,教他们用手机拍短视频,讲自家青稞怎么种、牦牛怎么养、唐卡怎么画。卖货所得,平台抽成减半,县财政再补贴物流费用。第一批五十个村,下个月就启动。我不靠天吃饭,我靠人,靠这里的每一个人。”
“第三……”贺时年顿了顿,风突然停了一瞬,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星瑶,你爷爷说,他要考验我。好。但我想让他知道,我的考验,从来不在他书房的考卷上,而在西宁县的土地里,在每一株活下来的树苗上,在每一个对着镜头露出笑容的村民脸上。如果这都不算通过,那他考的,就不是我贺时年,是整个西宁县。”
电话那头长久沉默。贺时年能听见自己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终于,楚星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亮:“贺时年,你知道吗?刚才那一刻,我好像又看见你第一次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的样子——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子没扣严,可腰杆笔直,眼睛亮得像烧着两簇火。”
“那时我就想,这个人,大概天生就该站在高处。”
“现在我更确定了。”
“去吧。去把你的答卷,亲手交到他面前。”
挂断电话,贺时年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金属外壳沁出微汗。他抬头,夕阳正沉入远山轮廓,将最后一道金光泼洒在翻新的土地上。挖掘机停了,工人扛着铁锹陆续散去,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迷彩服的老兵独自留在坡顶,弯腰,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青稞种子,迎风撒向刚刚覆好的新土。金黄的颗粒在斜阳里划出无数道细小的弧线,像一场沉默而盛大的播种。
贺时年没动,就那样站着,直到暮色四合,星光初现。
同一时刻,西宁县县委大院,三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灯还亮着。窗台上,一盆绿萝藤蔓垂落,叶片油亮。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封皮印着烫金大字:《关于提请任命韩希晨同志为中共西宁县委员会委员、常委、宣传部部长的请示》。落款日期,是今天。
贺时年不知道这份文件此刻正静静躺在他办公桌上。他只知道,风来了,土松了,种子落下了。
而路,才刚刚开始往下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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