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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郎国栋答应重查?”
“答应了。说要组建更高规格的调查组。”黑金宝顿了顿,“他还暗示,您很快就要走。”
贺时年指尖摩挲着杯沿,瓷面温润:“走?我不走。”
黑金宝一怔:“可他说……”
“他说的是省委组织部的初步意向。”贺时年打断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上面是几行清峻的钢笔字,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小印——吴蕴秋亲笔。“新书记明天上午十点到任。她让我留任西宁县委书记,兼文华州污染防治攻坚指挥部常务副指挥长。这份任命,今天下午四点,州委组织部会正式通知。”
黑金宝如遭雷击,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茶杯。窗外夕阳正沉入远山,将整面玻璃染成血色。他忽然明白了——贺时年根本没打算走。所谓“副州长”,不过是抛给郎国栋的一枚诱饵,一条引蛇出洞的丝线。郎国栋以为自己在收网,殊不知网眼早被贺时年用细针密密缝死,而线头,就攥在他自己手里。
“那……腾盛化工?”黑金宝声音干涩。
贺时年将检测报告翻到第三页,红笔圈住一行数据:“看这里。砷含量超标17.3倍。但原始采样瓶编号037号,对应的实验室编号却是042号。两个编号,对应两套完全不同的检测参数。042号瓶里装的,根本不是瓦纳乡河水。”
黑金宝凑近细看,额头渗出冷汗:“谁换的?”
“没人换。”贺时年合上报告,目光如刀,“是有人,从一开始就把瓶子贴错了标签。三年前,第一次环评验收时,就贴错了。”
他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生锈的镀锌螺栓,表面覆着厚厚一层暗绿色铜锈。黑金宝认得,这是腾盛化工排污暗管接口处的固定件,去年雨季塌方后,被村民从淤泥里刨出来的。
“这三枚螺栓,”贺时年用镊子夹起一枚,迎着夕照,“内壁结晶,全是砷盐。而腾盛化工所有排污管道,按规定必须使用食品级不锈钢。镀锌?十年前就明令禁止。”
黑金宝盯着那抹暗绿,胃里一阵翻搅。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马天行汇报时提过一句:瓦纳乡小学新修的厕所墙皮脱落,露出底下水泥,水泥缝里,也泛着同样的、诡异的暗绿色。
“贺书记……”他声音发紧,“您什么时候拿到这些的?”
贺时年没答,只把螺栓放回铁盒,扣上盖子。“金宝同志,明天新书记到任,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召开全县干部大会。会上,我会宣布两项决定。”
黑金宝屏住呼吸。
“第一,撤销马天行瓦纳乡党委书记职务,由你兼任该乡临时党委书记,负责污染整治及善后工作。”
“第二,”贺时年目光沉静如古井,“即日起,西宁县启动‘清源行动’。所有涉事企业环保资金流向、环评报告原始档案、排污口实时监控数据,全部移交省纪委监委驻文华州纪检监察组。同时,邀请省生态环境厅、省检察院、省审计厅三方联合入驻,成立‘文华州东部流域污染问题专项核查组’。”
黑金宝浑身一震:“这……等于把整个州的底裤都扒了!”
“不。”贺时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被晚霞浸透的瓦纳山脉,“是把遮羞布扯下来,让阳光照进来。郎国栋怕的不是真相,是真相见光时,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会不会被烤化。”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胜利的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金宝同志,你去通知马天行,让他今晚八点,带上瓦纳乡四个村的所有村支书、村主任,还有那位马老师,来县委会议室。我要当面,给他们一个交代。”
黑金宝点头欲走,贺时年又叫住他:“等等。告诉马天行,让他带上乡卫生院保存的近三年村民就诊记录——特别是皮肤溃烂、儿童发育迟缓、牲畜流产的病例汇总。还有,让派出所把去年至今所有关于河水异味的接警记录,全部整理出来。”
黑金宝应声出门,走廊灯光惨白。他忽然想起早上黑市修表铺里,李师傅说的那句话:把活人的命,做成死人的证词。
他快步走向楼梯口,脚步却在二楼拐角处猛地刹住。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文华州地图,红笔圈出马坡县与西宁县交界处的那条河——它蜿蜒如蛇,最终汇入州府所在的大江。而就在地图边缘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铅笔,悄悄添了一行小字:
“此河无名。百姓唤它‘哑河’——因饮此水者,久之失声。”
黑金宝久久凝视着那行字,直到值班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那行铅字,墨痕未散,却已微微晕开,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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