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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呼吸声，背景里有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吴书记，我是贺时年。”他声音平静，“西宁县已拟定您周三的行程。全程无彩排，无脚本，无保留。您若觉得不合适，我现在就让郭主任撤回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二十秒。风声掠过话筒，像松涛穿过峡谷。
“小贺啊，”吴蕴秋的声音终于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地，“你记得我当年在宁海官田镇摔过的那只搪瓷杯吗？”
贺时年脊背一挺：“记得。您说杯子摔碎了不可惜，可惜的是底下人连杯子为什么摔都不知道。”
“对。”吴蕴秋轻笑一声，“所以这次，我不带杯子去西宁县。”
电话挂断。贺时年盯着屏幕右上角跳动的时间：17:43。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加急签报——是州委组织部三天前下发的《关于开展县处级干部政治素质专项考察的通知》，附件里赫然列出首批考察对象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贺时年**。
他没翻看，只将文件平铺在桌面，用镇纸压住四角。镇纸是块粗粝的祁连山石，底部还沾着未洗净的褐红色泥土。
次日清晨，贺时年出现在云雾乡。他没坐车，徒步走了最后五公里。晨雾未散，山径湿滑，他裤脚沾满泥浆，皮鞋侧面刮开一道细长的白痕。乡党委书记老周迎上来，刚想递毛巾，贺时年摆摆手，径直走向路边正用竹筐背柴火的老妇人。
“大娘，您这柴火，往哪儿送？”
老妇人眯眼打量他，见他衣着朴素，袖口磨得发亮，以为是县里来的技术员：“送卫生所！大夫说，炉子烧不旺，药熬不透，得换新柴！”
贺时年接过竹筐：“我帮您背一段。”
筐沉得压肩。他弯腰时，后颈露出一道淡褐色旧疤——那是十年前在边防巡逻时被冻土块砸伤的。老妇人突然停住脚步，颤巍巍指着那道疤：“你……你是贺书记？”
贺时年点头，喘了口气：“大娘认得我？”
“咋不认得！”老妇人眼圈发红，“去年腊月，您冒雪来给我们发过煤球，还蹲在我家灶台前，教我怎么封火过夜……我孙子现在在县职高学兽医，说您答应过，等他毕业，让他回乡里当防疫员！”
贺时年喉结滚动，只应了一声：“嗯。”
就在这时，山坳拐角处传来引擎轰鸣。一辆黑色越野车疾驰而来，车窗摇下，露出温虎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目光扫过贺时年肩上的竹筐，扫过老妇人冻得通红的手，最后落在贺时年沾泥的裤脚上，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砚台。
“贺书记，”温虎啸声音压得很低，“郎泽昨晚上又进了‘天上人间’，喝得人事不省，被保安架出来的。郎州长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让我‘看着点’。”
贺时年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温局，您看着点的，不该是他。”
温虎啸沉默片刻，忽然道：“吴书记行程定了？”
“定了。”
“真不怕？”
贺时年终于侧过脸，晨光劈开雾霭，照见他眼底深处一点幽暗的火：“温局，您当年破获‘青河贩毒案’，证据链缺了关键一环，差点被处分。后来您是怎么做的？”
温虎啸瞳孔骤缩。
“您把审讯录像带亲手交给省纪委，说‘真东西不怕晒，假东西才怕光’。”贺时年嘴角微扬，“我学您。”
越野车绝尘而去。老妇人攥紧贺时年的衣袖：“贺书记，你莫跟那些当官的硬碰硬……他们后台硬，咱斗不过啊。”
贺时年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县医院刚开出的诊断书，患者姓名栏写着“李翠花”，诊断结果：尿毒症，需长期血透。缴费单上，医保报销栏赫然印着“待复核”三个红字。
“大娘，这不是斗。”他将诊断书轻轻塞进老妇人粗糙的掌心，“这是把石头翻过来，看看底下到底有没有虫。”
老妇人低头看着那张薄纸，浑浊的眼泪砸在红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同一时刻，文华州州府别墅内，郎泽正对着镜子刮胡子。镜中人眼下浮着两团浓重的青黑，手指微微发抖，剃须刀划破下颌，渗出血丝。他随手抓过桌上半瓶XO灌了一口，烈酒烧得胃里翻江倒海。
手机响了。是陶正林。
“小泽，吴蕴秋明天去西宁县。”陶正林声音绷得极紧，“行程……很特别。”
郎泽冷笑：“特别？贺时年是不是又要演苦情戏？”
“不。”陶正林深深吸了口气，“他把吴蕴秋直接领进了信访大厅。全程直播。据说，第一个开口的农民，骂了郎州长三分钟。”
镜子里的郎泽，手猛地一顿。剃须刀“当啷”一声掉进洗手池，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洁白瓷面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梅花。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梧桐枝头，翅尖划破初冬清冽的空气，发出类似刀锋出鞘的锐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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