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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时年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高榕不可能听不明白。
扶贫工作这件事,是吴蕴秋借贺时年这把刀和郎国栋之间展开的较量。
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只要在官场,没有人不懂这个道理。
高榕能够做到副厅级的岗位,自然是心里透亮。
在官场上混,最重要的是要随时保持一颗清醒的脑袋,要趋利避害,权衡得失。
如果贺时年话都说到这种份上了,高榕还想着往上凑,那她也不可能做到如今的位置。
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官场的派系永远存在。
贺时年合上州纪委转来的调查报告,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嗒”一声。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斜阳如熔金般泼洒在办公桌角那盆枯瘦却倔强挺立的文竹上,叶尖泛着微光。他没开灯,任那点余晖缓缓沉落,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郭醒世推门进来,脚步很轻,手里捧着一摞刚打印好的《西宁县扶贫产业项目可行性评估汇总》,纸页还带着打印机的微温。“贺书记,扶贫办、农技中心、文旅局三家联合报送的十二个村集体产业试点方案,都按您要求做了加权评分排序。前三名分别是:神农镇云雾村的高山冷泉鱼养殖基地、青石乡双河村的有机蓝莓深加工园区、还有……张建权主抓的马蹄沟‘药旅融合’康养示范点。”
贺时年抬眼:“马蹄沟?”
“是。”郭醒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张建权亲自带队跑的前期调研,协调了省中医药大学的专家团队,还争取到了州卫健委的政策倾斜。方案里明确写了,不占耕地、不砍一棵成材林,利用废弃矿坑改造生态疗愈步道,配套建设三栋装配式民宿和一个中草药科普体验馆。资金测算里,政府配套只占三成,其余七成由社会资本和村民入股解决——其中两成股份,明确标注为‘村级集体所有’。”
贺时年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文件,目光在“马蹄沟”三个字上停驻良久。他没翻页,只是将纸页翻转,背面朝上,露出一行铅笔写的批注:“张建权,自查自纠材料第7页,关于朱文义在神农镇套取危房改造资金一事,所涉30万已全额退缴,但未说明资金去向路径。请纪委复核资金流向闭环。”
这行字是他昨夜伏案时亲手写下的,墨迹尚未干透。
“通知张建权,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贺时年说,语气平直,无波无澜,“带齐马蹄沟项目的所有原始合同、资金拨付凭证、村民入股签字册,还有……他那份自查材料的完整底稿。”
郭醒世点头应下,转身欲走,又被叫住。
“等等。”贺时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这是州纪委高书记让我转交的。里面是朱文义在青石乡承包的五处山地流转合同复印件,以及三份土地测绘图。高书记说,图上红线圈出的位置,原本是双河村的集体林场,但流转协议里写的却是‘荒坡’。你找杜京,立刻联系州自然资源局测绘院,请他们今晚加班,比对卫星影像图——要精确到2018年10月、2019年4月、2020年12月三个时间截面。”
郭醒世接过信封,指腹触到纸面粗糙的质感,心口微微一沉。他没多问,只垂首道:“明白。”
门关上后,贺时年拉开右侧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字,内页却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字迹劲峭如刀刻。翻开至中间某页,上面用红笔圈出两个名字:朱文义、高榕。旁边批注一行小字:“朱文义名下‘恒瑞农业’,实控人为高榕司机陈国栋;陈国栋妻子户籍地,与西宁县原交通局副局长王守业之妹同村。”
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钥匙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第二天一早,张建权准时出现在县委办公楼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剪得很短,额头上有道浅浅的旧疤——那是早年在神农镇处理山体滑坡时被滚石擦伤的。他没坐电梯,一步一个台阶走上四楼,脚步沉稳,呼吸均匀,像一头回到领地的豹子。
贺时年正在看一份《关于规范村级财务代理记账服务采购的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听见敲门声,他抬眼,示意张建权坐下。
张建权没坐,而是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一样样往外取:三本装订整齐的A4册子、一叠盖着鲜红公章的银行回单、还有十几份按指印的村民入股确认书,每一页都签着歪歪扭扭却无比清晰的名字。
“贺书记,马蹄沟的底子我摸透了。”他声音低而沉,“村里六十岁以上老人占三成,外出务工的青壮年回来的不到两成。他们不怕苦,怕的是钱花了、路修了、树种了,最后没人来、卖不掉、分红变白条。所以我定了三条铁律:第一,所有民宿必须由本村村民经营,公司只负责培训、品控、营销;第二,药材种植按‘保底价+市场浮动分红’结算,保底价高于同期市场均价一成;第三,康养步道养护员,优先聘用有劳动能力的脱贫户,工资不低于全县平均工资百分之百。”
贺时年翻着那些回单,手指停在一张日期为11月15日的转账凭证上。收款方户名是“西宁县马蹄沟村集体经济合作社”,金额86.7万元,备注栏写着“文旅扶持专项资金——基础设施建设”。他抬眼:“这笔钱,进了合作社账户,然后呢?”
张建权没半分迟疑:“当天下午,合作社召开全体村民代表大会,全票通过《马蹄沟康养项目资金使用细则》。八十六万七,三分之二用于购买装配式建筑模块,剩余部分支付给本地劳务队——队长叫李大柱,是脱贫户,他带的二十个人,全是本村人。所有支出,都有监理签字、村民代表现场拍照、微信工作群实时公示。”
贺时年点点头,又指向自查材料:“你写自己收受朱文义三十万,但没写这钱怎么来的,怎么花的,更没写你为什么收。”
张建权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没躲:“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写。”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朱文义把我约到县城老供销社后院,递给我一个黑色塑料袋。他说,‘张县长,你帮神农镇争来了高速出口,这是高州长的意思,给你压压惊。’我没接。他直接塞进我车座底下。我回家打开,里面是三十万现金,还有一张纸条,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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