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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撤名单定了?”贺时年问。
韩希晨抬头,眼睛微红但神色清亮:“上午刚定稿。一百零三人,其中七十九名合同工,二十一人分流至融媒体中心技术岗,三人调任乡镇文化站。剩下三人……”她顿了顿,“是曹国胜的远房侄子,在电视台做摄像师。”
贺时年眉头微蹙:“他侄子?”
“嗯。曹国胜今早托人捎话,说愿意主动辞职,换侄子留编。”韩希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我回绝了。规矩立在那里,破一道口子,后面就全是窟窿。”
贺时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去趟州纪委,把张建权交上来的三十万退缴凭证,和朱文义司机的笔录,一并交给高书记。就说——”他声音沉下去,“西宁县自己能咬断的骨头,绝不用别人帮忙折。”
韩希晨怔住,随即明白过来:三十万只是冰山一角,而真正要断的,是朱文义背后那根牵连副州长高榕的脐带。
她迅速收拾材料,临出门却停在门槛处:“贺书记,神农镇的事……要不要通知金宝县长?”
“不必。”贺时年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金宝同志正在跑高速公路环评审批,让他专心把这条路钉进山里。有些钉子,得由我们亲手敲。”
次日清晨,全县干部大会。贺时年站在主席台中央,面前摊开三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关于神农镇扶贫领域违纪问题的通报》《西宁县广电系统机构改革实施方案》《西宁县扶贫资金监管“铁腕十条”》。他没念稿子,只将三份文件依次举起,纸页在聚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有人问我,西宁县发展这么快,会不会出事?”他目光扫过前排黑压压的人头,最后落在张建权惨白的脸上,“我说,只要人心不塌,楼再高也不会倒。可如果地基里埋着腐木,再漂亮的琉璃瓦,早晚要塌下来砸死人。”
全场鸦雀无声。唯有空调嗡鸣声里,贺时年嗓音如凿:“从今天起,所有扶贫项目必须同步安装‘阳光工程’摄像头,实时上传施工画面;所有村级账户开通手机端查询功能,村民扫码就能看到每一分钱流向;所有干部下乡,背包里必须装三样东西——民情日记、政策手册、举报二维码贴纸。”
散会后,贺时年没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县信访局。那里堆着三十多本积压的群众来信,最新一封来自神农镇马家沟村,信纸被揉皱又展平,墨迹洇开像干涸的血:“贺书记,我们村光伏板下的水泥桩,是用河滩烂泥掺着麦秸秆浇的,昨儿刮大风,倒了三根……”
他逐字读完,掏出手机拨通张建权号码:“建权同志,你现在立刻带镇建设办、监理公司、县质监站的人,带上全站仪和混凝土强度检测仪,去马家沟村。我要看到——”他停顿两秒,“每一根倒下的桩,都重新打到地下三米;每一块松动的光伏板,都焊死在钢架上;每一个签字验收的村干部,都要在整改报告上按手印。”
挂了电话,贺时年转身走向信访窗口。办事员小陈正抱着一摞档案匆匆走过,他叫住对方:“小陈,把你手里的《历年信访件归档索引》给我。”
小陈愣住:“贺书记,这……这是内部资料。”
“我知道。”贺时年接过那本厚达三百页的册子,指尖拂过烫金封面,“麻烦你,把‘朱文义’三个字出现的所有条目,用红笔圈出来。”
小陈的手开始发抖。整本索引里,“朱文义”出现过十七次——最早一次在二〇一六年,某村民投诉其在神农镇强征林地;最近一次是上周,举报其在朱家坪村冒领危房改造补助。十七次举报,十六次写着“查无实据”,最后一次批注栏里,赫然是张建权潦草的签名:“情况不属实”。
贺时年合上册子,对小陈说:“把这本索引,复印三份。一份送州纪委高书记,一份存县档案馆永久封存,最后一份——”他目光投向窗外飘雪的天空,“烧给老百姓看。”
雪越下越大。贺时年踱回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相片:二十年前神农镇泥石流灾后重建现场,年轻的张建权站在坍塌的校舍废墟上,肩扛钢筋,裤管沾满泥浆,笑容却亮得灼人。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贺书记,这是我这辈子最干净的一天。”
他久久凝视,忽然拉开抽屉,取出那枚铜书签,轻轻压在相片右下角。窗外,县广播站新装的喇叭正反复播报一条通知:“各位乡亲,县里新开了‘阳光扶贫’微信公众号,扫一扫,查补助、看进度、拍造假、传证据——您的手机,就是监督哨。”
雪光映着玻璃窗,贺时年拿起笔,在《铁腕十条》第七条末尾添了一行小字:“监督权,永远属于握着锄头、数着粮仓、守着灶膛的老百姓。”
笔尖悬停半秒,他忽然想起昨夜张建权跪在雪地里的样子。那不是忏悔,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一个在泥泞里跋涉太久的人,终于看见前方悬崖的轮廓,却已来不及刹车。
贺时年放下笔,推窗。寒风裹着雪粒扑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仿佛要借此洗尽肺腑里所有滞涩的浊气。楼下传来清扫积雪的哗啦声,有人正用力挥动铁锹,一下,又一下,铲开覆盖大地的纯白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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