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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时年回想了一下,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正在省委党校学习。
“沈先生,你的意思是,装修这套房子也是我母亲生前的遗愿和委托?”
对方点了点头:“没错!”
贺时年又问:“当时关于房子的装修,布局,格调以及选材,都是我母亲亲自托付的吗?”
对方再次点头。
“那关于当时我母亲是如何交代的过程和细节,方便和我说一说吗?”
沈先生并没有开口,而是从包中拿出一份文件,大概六七页的样子,递给贺时年。
“当时所有的细节都在......
贺时年合上高志强打来的电话记录本,指尖在封皮边缘轻轻叩了三下。窗外雪已停,路灯映着积雪泛出冷白的光,照得他办公桌上那份《西宁县扶贫资金使用监管细则(试行)》第十七条格外清晰——“凡涉及村级产业扶持、危房改造、易地搬迁等专项资金,必须实行‘双签字、三公示、四留痕’制度”。他盯着“四留痕”三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制书签,夹进文件第23页——那里标注着神农镇去年申报的三百二十万元中药材种植补贴。
第二天清晨七点十五分,贺时年出现在神农镇政府大院门口。他没坐车,徒步穿过覆雪的青石板路,鞋底踩碎薄冰发出细脆声响。镇党委书记张建权早已等在办公楼前,棉帽檐下冻得通红的鼻尖微微翕动,见贺时年走近,立刻小跑两步迎上来:“贺书记,您怎么……”
“走路来的。”贺时年打断他,目光扫过镇政府墙上新刷的标语——“乡村振兴看神农,致富路上党旗红”,红漆未干,边缘微微卷起,“这标语谁写的?”
张建权一愣,忙道:“宣传口统一配发的模板,我们照着刷的。”
贺时年点点头,却没再说话,径直推开一楼会议室门。里面已坐满全镇十八个村支书,正低头翻看手里刚下发的《村级产业项目自查表》。贺时年走到长桌尽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三本蓝皮册子,啪一声放在桌面中央:“这是州审计局刚反馈的三份抽查报告。神农镇去年申报的黄精种植基地,面积虚报百分之四十七;马家沟村光伏扶贫电站,设备采购价比市场均价高出二百一十三万;还有这个——”他手指点住第三本册子封底,“朱家坪村的易地搬迁安置房,图纸上标的是砖混结构,实际浇筑用的是空心砖加水泥浆填充,承重墙厚度不足设计值六成。”
会议室骤然死寂。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悄悄把自查表往桌下塞。张建权额头沁出细汗,伸手想拿册子,贺时年却按住了他的手腕:“建权同志,先别急着翻。我问你,朱文义上个月来神农镇调研,你安排他住在哪家民宿?”
张建权瞳孔猛地收缩:“是……是镇东头老李家的‘云上居’。”
“云上居?”贺时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家民宿营业执照登记的是个体户,可税务系统里查不到任何经营流水。倒是镇财政所账目上,每月有笔八千五百元的‘接待服务费’,连续六个月,收款方写着‘云上居’。”
张建权喉结剧烈上下滑动,终于哑声道:“贺书记,这事我真不知情……”
“你不知情?”贺时年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朱文义司机的笔录。他说每次来,你都会提前把镇卫生院后巷那间废弃药房腾出来,摆上两张行军床、一台旧空调,挂块‘专家诊疗室’的牌子。朱文义白天在各村转,晚上就住那儿——既不算违规用公款,又避开了所有监控探头。”
张建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贺时年却忽然话锋一转:“昨天州纪委高书记来电,说吴书记亲自批了件特事特办的函。省审计厅下周要来西宁县开展‘扶贫资金穿透式审计’,重点就是神农镇这三笔钱。”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扫过全场,“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今天下午五点前,所有虚报、套取、挪用的资金,连本带息退到县财政专户;第二——”他指了指墙上那幅崭新的党旗,“明天上午九点,我陪审计组同志,挨个村查账、量地、拆墙。”
散会时雪又飘起来。张建权追到院门口,贺时年却停下脚步,从衣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递过去:“这是朱文义上次来,你让镇会计开给他的‘技术指导费’发票。金额八万六,开票时间是七月十二日,可那天朱文义人在省城参加副州长办公会。”他盯着张建权骤然失血的脸,“建权啊,当年你在神农镇修第一条盘山公路,被村民围在工棚里砸门骂了三天,你蹲在水泥袋上啃冷馒头,硬是没让工程停工一天。那时候你眼里有光,现在呢?”
张建权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挤出一句:“贺书记……我这就去退钱。”
贺时年没应声,转身踏进风雪。走出百米,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回头望去,张建权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青石阶,肩膀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卸去獠牙的困兽。
回到县委大院已是黄昏。韩希晨办公室灯还亮着,门虚掩着。贺时年推门进去,见她正伏案修改《广电中心改革实施方案》,台灯下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鬓角已染上星点霜色。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枸杞茶,杯沿印着淡淡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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