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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特色作物病虫害图谱’和‘土壤肥力动态监测数据汇编’。”高榕说,“本来打算退休前交给新来的分管领导。现在,提前交给你。里面有些数据,还没来得及录入系统,有些结论,还没形成正式报告。你拿回去看看,或许……对扶贫产业布局有点用。”
贺时年双手接过,纸袋微沉,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和油墨香。
“谢谢高州长。”他郑重道。
高榕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却落在他胸前的党徽上,停顿了一瞬:“贺州长,你比我年轻十五岁,资历也浅,但你身上有种东西,我年轻时也有过,后来……慢慢磨没了。”
她没说完,却已足够。
贺时年离开时,高榕没起身相送,只是站在窗前,望着他穿过楼前广场,身影被正午阳光拉得修长而笔直,像一根钉入大地的界桩。
回到办公室,贺时年没急着拆开纸袋,而是拿起手机,拨通了杜京的电话。
“京子,你马上去趟神农镇。带上农技中心老赵、信用联社小周、还有县供销社的王主任。”他语速平稳,“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大杨梅项目不是烂摊子,是试点。试点什么?试点‘干部下沉+金融赋能+技术兜底’的新模式。你不用管纪委怎么查,你只管让老百姓知道——树死了,我们帮种新的;苗烂了,我们免费换好的;钱断了,我们贴息贷到位。”
电话那头,杜京的声音透着一丝振奋:“明白!我这就出发!”
“等等。”贺时年顿了顿,“还有件事。你悄悄去找一趟黑金宝县长。不用提高榕,也不用提朱文义,就告诉他:贺时年说,神农镇的事,是教训,更是契机。只要县政府肯带头立规矩、建台账、晒流程,州里愿意把‘高原林果数字化管理平台’首个试点,放在西宁县。”
杜京沉默两秒,随即低声道:“……我懂了。”
挂了电话,贺时年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便签纸,写下几行字:
【致吴玉涛主任:
1. 朱文义案,依规办理,但务必控制影响半径;
2. 神农镇后续善后,由杜京同志牵头,州农业局白明光同志配合,每周五向我书面汇报进展;
3. 请转告高州长,图谱数据中关于‘冷凉区蓝莓抗寒育种’的三组实验记录,我已标红,拟纳入下周州委常委会议题讨论。】
写完,他将便签折好,夹进高榕给的牛皮纸袋里。
下午三点,州扶贫办主任刘振国准时抵达。此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进门时下意识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目光锐利如鹰隼。他没寒暄,坐下便推来一份厚达四十页的《文华州巩固脱贫成果风险排查报告》,封面右下角,赫然印着“绝密·仅供州级领导参阅”。
贺时年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风险等级”栏——全州十八个县市,西宁县赫然列在“红色预警”首位,旁边手写批注三个字:“贺书记”。
他合上报告,抬头看向刘振国:“刘主任,这份报告,是你一个人写的?”
刘振国摇头:“不,是扶贫办集体研判。但最终定稿,是我签的字。”
“为什么西宁县是红色?”
“因为全县脱贫人口返贫风险系数达17.3%,高于全州均值9.8个百分点;因病致贫返贫占比42.6%,位列全州第一;村级集体经济收入低于五万元的行政村,仍有三十七个——其中,神农镇占了九个。”
贺时年没反驳,只是问:“刘主任,你在扶贫战线干了多少年?”
“二十八年。从乡扶贫专干,干到县扶贫办主任,再到州扶贫办,没挪过窝。”
“那你告诉我,”贺时年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一个返贫风险最高的县,为什么连续三年考核都是‘优秀’?去年还拿了全省‘脱贫攻坚先进县’?”
刘振国眼皮都没眨:“因为数据真实。我们每年入户核查不低于三次,返贫识别率误差率控制在0.3%以内。所谓‘优秀’,是省里根据我们上报的数据评的。”
“那今年呢?”贺时年盯着他,“如果数据还是真实,为什么突然变成红色?”
刘振国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因为今年,我们没再‘优化’数据。”
贺时年也笑了:“好。这份报告,我收下了。明天上午,你带人来我办公室,我们逐条过。另外,通知各县扶贫办主任,后天上午八点,州府小会议室,开一场‘解剖麻雀’会。主题就叫——《如何让返贫风险,真正成为预警,而不是包袱》。”
刘振国起身,挺直腰背:“是!贺州长!”
他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贺时年忽然开口:“刘主任,你刚才说,二十八年没挪过窝?”
“是。”
“那你应该记得,十年前,西宁县马坡乡有个小学老师,叫陈默,因为坚持给贫困生垫付书本费,被乡里扣了半年工资,最后自己掏钱买了三十套教辅资料,塞进每个孩子课桌抽屉里。”
刘振国脚步一顿,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后来怎么样了?”
“……调走了。调去了省城一所职校,教语文。”
贺时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振国走出门,轻轻带上了门。
贺时年重新翻开那份报告,翻到西宁县章节,用红笔在“返贫风险系数17.3%”旁画了个圈,圈里写下一个数字:100。
——那是全县贫困户档案完整率。
——也是他亲手推动建立的“一人一策”动态帮扶系统上线率。
——更是杜京带着工作组,连续三个月挨家挨户录入系统的准确率。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轮廓,余晖泼洒在办公桌上,将那份报告染成一片暖金。贺时年没有开灯,任那光静静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载着未启封的纸袋、未拆解的谜题、未落笔的承诺,以及一个县委书记刚刚在电话里说出口的、沉甸甸的“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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