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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44章 试探态度(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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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成明曾亲自找他谈话,拍着桌子说:“贺时年,你这孩子有股子韧劲儿,比你妈强!”彼时贺时年只当是长辈勉励,如今才品出那句话里藏着的、难以言说的重量。

    “范书记……知道内情?”他问。

    “他不肯说。”韩希晨端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小半杯,“我去他家三次,他每次都说‘老了,记性不好’,只反复念叨一句:‘陈老师是个好人,教出来的学生,没一个走歪路的。’”

    贺时年喉间一紧。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范成明退下来后,坚持要回青林镇——那里有母亲教过的第一届学生,如今多是镇上的村干部、卫生所医生、农机站技术员。他们每年清明,都会自发去盘龙乡后山给陈老师扫墓,坟前常年摆着几支素雅的野菊花。

    酒意上涌,贺时年太阳穴突突跳着。他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三秒,还是按下了范成明的号码。忙音响了六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老人缓慢的咳嗽声:“喂?”

    “范书记,是我,贺时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咳嗽声停了。“哦……时年啊。吃饭呢?”

    “在农家乐,和韩县长一起。”

    “噢……”范成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她是个好同志,做事扎实。”

    贺时年深吸一口气:“范书记,我想问您一件事。”

    “嗯。”

    “1987年职称评定,我母亲陈淑兰,为什么没评上?”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窗外风声骤然大了起来,吹得竹帘哗啦作响。贺时年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击耳膜。

    “时年啊……”范成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有些事,不是不告诉你,是告诉你了,你反而活不痛快。”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像卸下压了几十年的担子,“你妈当年……举报了县教委主任挪用教育经费建家属楼的事。那人……是你爸的亲表哥。”

    贺时年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你爸那时候在州运输公司开车,常年跑长途。你妈怕他知道了惹事,一直瞒着。结果那人怀恨在心,反咬一口,说你妈……作风有问题。”范成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年查了,都是造谣。可你妈为了保住你爸的工作,为了不让你爸被牵连,签了字,认了‘态度不端正’……职称没了,工资降了一级,调去最偏的村小教复式班。”他顿了顿,“她临走那天,把举报材料原件烧了,只留了复印件,交给我保管。我……没守住。”

    贺时年眼前发黑,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甲几乎嵌进木纹里。他想起母亲总爱在冬夜熬一锅红豆沙,盛在搪瓷碗里,放凉了才给他吃——因为太烫的甜,容易烫伤喉咙;想起她教他写字,笔杆上缠着一圈圈蓝胶布,说是防滑;想起她病中咳血,却把沾血的毛巾悄悄搓洗干净,晒在院里最高的竹竿上,说“不能让邻居看见,晦气”。

    原来她一生俯首,并非怯懦,而是把脊梁骨,一寸寸折断了,碾成灰,铺在他脚下,让他走得平稳。

    “范书记……”贺时年声音嘶哑,“那复印件……还在您那儿吗?”

    “在。”老人答得干脆,“我一直留着。就在我床底下那只旧樟木箱里,第三层,用油纸包着。”

    贺时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湖:“明天,我去青林镇看您。”

    “好。”范成明的声音忽然轻松了些,“带瓶酒来,我这儿还有半坛桂花酿,你妈当年……亲手腌的。”

    挂了电话,贺时年久久未动。韩希晨默默给他添了半杯酒,酒液澄澈,映着烛火,像一小片燃烧的琥珀。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贺时年望着杯中晃动的光,缓缓道:“先去青林镇,拿回那包东西。然后……”他目光转向韩希晨,眼神清亮而坚定,“我要重启1987年那份通报的复查程序。不是为了翻案,是让当年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重新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韩希晨没说话,只是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里,她眼中泪光终于落下,却笑着:“好。我陪你。”

    夜渐深,农家乐打烊的灯笼次第熄灭。两人并肩走出院门,山风裹挟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贺时年抬头,只见满天星斗如碎钻倾泻,银河横贯天际,清冷而浩荡。他忽然想起母亲常念的两句诗:“心似寒潭千尺水,身如古柏万年枝。”从前只觉是文人矫饰,此刻才懂,那寒潭之下奔涌的,是无声的烈火;那古柏之躯承受的,是霜雪压顶的孤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贺时年掏出来,是彭亮发来的短信:“时年老弟,查到了。你母亲的档案,民政系统里只有1995年后的低保申请记录。早年材料,教育局和人事局都称‘已移交州档案馆’。我已联系州档案馆王馆长,他答应明天亲自调阅,下午给你答复。”

    贺时年没回,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揣回衣袋。他转头看向韩希晨,路灯下,她白裙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雪白如初春新笋。

    “韩希晨。”他忽然叫她全名,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谢谢你,一直替我守着这条路。”

    韩希晨脚步微顿,侧过脸,月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两弯细长的影:“不用谢。我只是……不想看你将来某天,站在高处回望时,连来时的路都看不清。”

    山风拂过,送来远处溪流潺潺之声。贺时年没再说话,只默默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那支英雄牌钢笔冰凉的金属外壳。他忽然想起,这支笔的笔尖,刻着极细的一行字:“赠希晨,愿笔锋如剑,心光不灭。”

    原来有些馈赠,从来不是礼物,而是誓言。

    归途上,星光洒满肩头。贺时年第一次觉得,那条通往权力之巅的阶梯,原来并非由大理石砌成,而是用无数被掩埋的真相、被折断的脊梁、被风干的眼泪,一阶一阶,垒起来的。而他即将踏上的,不是坦途,是祭坛——以血为烛,以骨为薪,去照亮那些曾被刻意遮蔽的幽微角落。

    车灯切开浓重的夜色,前方山路蜿蜒向上,不知尽头。但贺时年知道,这一程,他不再是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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