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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1954 章 大礼既成(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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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风声骤紧,拍打着玻璃,哗啦作响。他喉结滚动,终于抬手,用拇指用力擦过那行字——墨迹晕染得更开,像一道新鲜渗出的血痕。

    翌日清晨六点,贺时年准时起床。冷水泼面,镜中人眼底有青黑,但眼神沉静如深潭。他换上熨帖的深灰毛呢西装,系好袖扣,动作一丝不苟。出门前,他将那只牛皮纸信封锁进酒店保险柜,密码设为母亲忌日——1997年10月23日。

    七点半,他在酒店大堂遇见大舅二舅。两人穿着簇新却略显拘束的夹克,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独家村自家晒的腊肉、笋干、山核桃,还有一小罐琥珀色的野蜂蜜。

    “给你岳父岳母带的,土产,不值钱,但心意实诚。”大舅拍拍袋子,笑得憨厚,“星瑶说她爸爱喝蜂蜜水,这蜜是后山老蜂窝采的,清火润肺。”

    贺时年接过袋子,指尖触到粗粝的编织纹路,突然鼻尖一酸,忙低头掩住:“谢谢大舅,他们肯定喜欢。”

    八点四十分,贺时年抵达驻京办。陈砚已在门口等候,递来一份加急文件:“刚收到的,省纪委内部通报,原文华州发改委副主任周振国,涉嫌在‘东山光伏项目’中收受巨额贿赂,已被采取留置措施。涉案金额初步核实超过两千三百万,牵涉三家民营企业及两名处级干部。”

    贺时年翻开通报,目光停在“东山光伏项目”几个字上——那是他去年挂职期间,亲手否决的烂尾工程。当时周振国亲自登门,笑着递来一盒茶叶:“小贺啊,项目批了,后续资金我来协调,你只管放手干。”贺时年打开盒子,里面不是茶叶,是五沓崭新钞票,每沓十万。他当场将盒子扣回桌上,推了回去:“周主任,茶叶我喝,钱您拿回去。东山的山,不适合铺光伏板;老百姓的田,更不是提款机。”

    周振国当时脸上的笑僵了三秒,随即哈哈大笑:“年轻人有原则,好!好!”

    原来那笑声底下,是淬了毒的刀。

    贺时年合上文件,声音平静:“陈主任,周振国落马,是不是和‘青云三号’有关?”

    陈砚没正面回答,只递过一杯热茶:“首长说,有些路,必须你自己踩碎荆棘走出来。别人替你砍,你永远不知疼。”

    九点整,省巡视组会议室。投影幕布上,贺时年制作的PPT第一页标题赫然:“数据不会说谎,但人心会。”图表密布,箭头交错,每一条曲线背后,都是他带着乡干部徒步丈量的三十万亩山林、五百二十七户贫困户的收支台账、二百三十六个夜间走访录音。当说到“专项资金拨付后,实际用于产业发展的不足43%,其余57%被层层截留、挪用、虚报冒领”时,巡视组组长——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女干部——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探针。

    “贺同志,你这份报告,比财政厅的正式审计报告早了十七天。”

    “因为我在村里蹲点。”贺时年答得干脆,“账本在老百姓灶台上,不在办公室抽屉里。”

    散会已是中午。贺时年婉拒共进午餐,独自走向电梯。金属门映出他挺直的背影,肩线绷紧如弓弦。手机震动,是楚星瑶发来的语音,背景音是故宫午门广场的喧闹人声:“时年,外公刚买了糖葫芦,非要学着视频里那样举起来拍照!二舅偷偷把山楂核吐在地上,被保洁阿姨瞪了三回……你快来看,我们像不像一群闯进紫禁城的土包子?”

    他听着,嘴角微扬,按下语音键,声音温和:“不像。你们是京城最亮的光。”

    挂断电话,电梯门开。走廊尽头,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正朝这边走来。她步履从容,发髻一丝不乱,腕间一只古董翡翠镯子,在廊灯下泛着幽微绿光。贺时年脚步微顿——那镯子,和昨夜大舅二舅送来的金镯,形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材质不同。

    女人走近,目光掠过他胸前的党徽,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贺主任?我是楚德平的秘书,苏砚秋。楚老让我转告您,今晚家宴,多谢您昨日款待两位舅舅。”

    贺时年颔首:“应该的。”

    苏砚秋却没走,从手包里取出一枚素银书签,轻轻放在他掌心。书签背面刻着一行小楷:“承霜而立,抱节而生。”

    贺时年瞳孔微缩。

    这是顾承霆书房镇纸背面的题字。他曾见过一次——三年前,他作为全省青年干部代表赴京培训,在中组部礼堂后排,远远瞥见主席台侧方屏风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用这块镇纸压着一份文件。当时他只觉那手背青筋微凸,气度凛然,却不知主人姓名。直到昨夜,老高说出“顾承霆”三字,他才猛然忆起那枚镇纸,那行字。

    苏砚秋已转身离去,驼色大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贺时年握紧书签,银质冰凉,刻痕却如烙铁般灼烫。他忽然明白,所谓“暗中保护”,从来不是单向的庇护,而是一张早已织就的网——父亲在明处执棋,老高在暗处布子,楚家是棋盘上最关键的那枚活子,而他自己,既是局中人,也是破局者。

    回到酒店,大舅二舅正兴奋地摆弄相机,屏幕上是外公举着糖葫芦的笑脸。二舅抬头喊他:“时年,快看!你外公说,这糖葫芦甜,比当年你妈给你买的还甜!”

    贺时年走过去,看着屏幕里老人眼角舒展的皱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灼烧的火,悄然冷却下来,沉淀为一种更沉、更韧的东西。他伸手,轻轻按在外公肩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外公,您说得对。这糖葫芦,真甜。”

    窗外,京城的雪,无声落下。一片雪花,正巧贴在玻璃上,晶莹剔透,六角分明,像一枚微小却完整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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