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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建斌啊,你……你没死啊?
四月下旬,林场彻底褪去了冬日的枯寂。山林染上一层深浅不一的绿,山脚下开垦出的菜地冒出了整齐的幼苗,空气里混合着泥土、草木和新叶的芬芳。
旧烘干房如今有了新气象。门口挂了块不起眼的小木牌,用红漆写着“家属药材加工试点组”。里面,林架整齐,簸箕层叠,空气中常年飘散着草药特有的清苦与蜜炙后的微甜香气。
首批经过净选、切制、蜜炙的样品——主要是五味子和刺五加片,被精心包装,由冯工亲自送往县药材公司。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林晚星表面平静,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这不仅关乎她和赵晓兰的心血,更关乎这个试点能否继续,甚至扩大。
好消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传来。冯工骑着他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兴冲冲地赶到烘干房,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通过了!评级优秀!县公司的陈科长直夸咱们的货品相好,加工规范,尤其是蜜炙五味子,色泽、气味、含水量都达标,说是比他们从某些老产区收的还好!”
正在埋头分拣黄芪片的林晚星和赵晓兰同时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喜。旁边的张嫂和李婶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满脸笑容。
“真的?冯工,您没哄我们吧?”赵晓兰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哄你们干啥?白纸黑字盖着章呢!”冯工从随身携带的旧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喏,初步的合作意向书,先按这个品质,每月固定收咱们五十斤蜜炙五味子,一百斤净选刺五加片,价格比统货高出三成!要是后续产量质量能稳定,还能再加!”
三成!林晚星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意味着她们几个人的收入将有一个可观的提升,更重要的是,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太好了!”赵晓兰欢呼一声,拉着林晚星的手直跳。张嫂和李婶也笑得合不拢嘴,她们都是家里负担重的,多一份收入,日子就能宽裕不少。
喜悦过后,是更繁重的工作。订单有了,但靠目前纯手工、小作坊式的生产,效率是个问题。尤其是烘干环节,用的是改造后的土烘箱,靠烧柴控制温度,不仅费人力,火候难掌握均匀,偶尔还会出现底部焦糊、上部未干的情况,影响品相。
林晚星盯着那台吭哧吭哧冒热气的土烘箱,眉头微蹙。她想起前世参观过的现代烘干设备,也模糊记得在一些资料里看过,七十年代有些地方的农副产品加工厂,会利用砖窑或简易热风炉进行烘干。
“冯工,”她叫住正在检查黄芪片厚薄的冯工,“咱们这个土烘箱,效率还是低了点,品控也不稳定。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哦?你说说看。”冯工来了兴趣。这段时间相处,他知道林晚星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我听说场部东头那个废弃的小陶瓷厂,以前烧窑的时候,热气是往上走的,然后在窑室顶部循环。”林晚星一边比划一边说,“我在想,咱们能不能借鉴那个原理,不用这么大的箱体,改成多层可抽拉的铁网架,架子底下设置一个相对封闭的燃煤或柴火的热风室,热空气从下面上来,穿过层层药材,再从顶部预留的孔洞排出一部分湿气,大部分还能循环利用。这样,空间利用率高了,热量也均匀,还能省燃料。”
冯工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是老技术员,一点就通:“你是说……弄个简易的层叠式热风烘干架?有点像大的蒸笼,但下面是热风不是水汽?这个思路好!陶瓷厂那旧窑我见过,原理确实差不多!不过,这铁网架和热风室的设计,得好好琢磨,密封和通风要平衡,不然要么热量散失,要么湿气排不出去。”
“我们可以先做个小的试试。”林晚星见冯工赞同,心里有了底,“找点废旧铁皮、铁丝网,请木工班和维修班的师傅帮帮忙。就算不成,损失也不大。”
“我看行!”冯工一拍大腿,“这事我牵头,去找科长汇报,申请点废旧材料。小林,你画个简单的草图,把想法标清楚。咱们搞技术的,就得有这股子钻劲!”
说干就干。林晚星当晚就着煤油灯,用顾建锋画地图剩下的铅笔和坐标纸,仔细绘制了简易示意图,标注了大概尺寸和气流走向。她不懂专业的机械制图,但力求清晰明了。
顾建锋深夜从工地回来,满身尘土,看到她还趴在桌上写写画画,轻轻走过来:“还没睡?忙什么呢?”
林晚星把草图给他看,解释了想法。顾建锋拿着图纸,就着灯光仔细看了半晌,他虽不懂药材加工,但对结构、空间利用有直觉。
“这里,”他指着热风室与烘架连接处,“加个可调节的挡板,控制进风量。还有,排湿孔最好在侧面也开几个,根据药材湿度和天气调节。架子抽拉轨道要顺滑,承重得算好。”他提了几点很实际的建议。
林晚星眼睛一亮,连忙记下。夫妻俩头碰头讨论了一会儿,草图越发完善。
有了冯工的推动和顾建锋的补充建议,加上场里对试点组的重视,这个小改造项目很快批了下来。维修班的王班长是个热心肠的老师傅,看了草图,琢磨了一下,拍胸脯说能搞。
废旧铁皮、角铁、铁丝网都是场里废旧物资堆里淘换来的。王班长带着两个徒弟,叮叮当当干了三四天,一个一米多高、分为五层抽拉网架、底部带着简易燃煤热风室的“土法烘干器”就初具雏形了。虽然外表粗糙,但结构结实,抽拉顺滑。
第一次试验,选的是含水量较大的新鲜黄芩切片。点燃碎煤,关好风门,热气渐渐上升。林晚星和赵晓兰紧张地守在旁边,不时用手感受各层的温度,观察药材的变化。
两个小时后,最下层的黄芩片已经干透,色泽金黄,断面平整,捏上去“嘎嘣”脆。往上几层,干燥程度依次递减,但远比土烘箱均匀。整体烘干时间缩短了近三分之一,煤耗也少了。
“成功啦!”赵晓兰拿起一片干燥完美的黄芩,兴奋地叫起来。
冯工闻讯赶来,仔细检查了各层药材,又测了测热风室的温度和排湿口湿度,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温度均匀,排湿也顺畅!小林,你这个点子立了大功!我得向场里给你请功!”
消息传开,刘副场长和技术科科长都来看了,对这“土法上马”的革新赞不绝口。在大会上,刘副场长还特意点名表扬了林晚星“肯动脑筋,结合实际搞革新,提高了生产效率,节约了成本”。
林晚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这种被认可、价值得以实现的感觉,让她充实而充满力量。加工试点组士气大振,订单顺利完成,每个人的收入簿上,都添了一笔可观的进项——
顾建锋的瞭望塔项目,终于结束了前期的勘测和方案论证,进入了实质性的建设阶段。首批建材和人员已经进驻最偏远的一号塔址,那里山高林密,交通极为不便。
这意味着,顾建锋需要常驻工地,协调施工,监督安全和质量,往往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家,成了他短暂休整的驿站。
林晚星理解他的工作,也心疼他的辛苦。每次他离家前,她总会悄悄在他的行李里多塞几双厚袜子、一包炒好的盐豆、一瓶自己泡的刺五加药酒。每次他回来,无论多晚,锅里总有温着的饭菜,炕总是烧得热乎乎的。
这次顾建锋走了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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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天了。傍晚,林晚星从烘干房回来,简单下了碗面条,拌了点酱油和葱花,一个人坐在炕桌边吃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煤块偶尔的噼啪声。
她有点想他了。想他沉默却可靠的身影,想他偶尔看她时专注的眼神,想他手掌粗糙却温暖的触感。明明才认识不到一年,这个人却仿佛已在她生命里扎根,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吃完饭,她拿出正在给顾建锋织的毛衣。深灰色的毛线,已经织好了大半件,针脚细密均匀。灯光下,她一针一针地织着,思绪却飘远了。不知道他在山上冷不冷,吃得好不好,施工顺不顺利……
忽然,院门被轻轻推开。林晚星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个高大的、带着一身山林夜露寒气的身影走进来,她才猛地回过神,放下毛衣站了起来。
“建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月底吗?”她快步迎上去。
顾建锋放下肩上沉重的工具包,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在看到她时亮了起来:“临时回来取份图纸,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他的目光落在炕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素面,眉头微蹙,“就吃这个?”
“一个人,简单吃点。”林晚星不在意地说,伸手去接他的外套,“吃了没?锅里还有面,我给你下。”
“吃过了,在工地吃的。”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掌心有厚茧,却很暖。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你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太累了?加工组那边……”
“不累,挺好的。”林晚星打断他,拉着他坐到炕沿,“你呢?山上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路太难走,材料运输费劲。不过弟兄们干劲足,一号塔的基础已经打好了。”顾建锋简要说了几句,目光落在她放在炕上的毛衣上,拿起来看了看,“给我织的?”
“嗯,快好了。山上冷,你穿着。”林晚星看着他试穿,肩膀刚好,长度也合适,满意地点点头。
顾建锋穿着半成品的毛衣,心里暖融融的。他伸手将林晚星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和一丝隐约的药香。一天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驱散了。
“家里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事?”他低声问。
“都好。加工组顺利,样品评价高,我还捣鼓了个烘干架子,场里还表扬了。”林晚星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着家常,“晓兰和周医生好像更近了一步,前几天看见周医生帮晓兰修自行车呢。孙大姐家的小子考上镇里的初中了……”
她絮絮地说着,顾建锋安静地听。屋子里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窗外是寂静的春夜,偶尔传来远处几声犬吠。分别的思念,在这短暂的相聚里,化成了无声的温情流淌。
顾建锋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走。林晚星早早起来,给他煮了鸡蛋,烙了饼,用油纸包好。又把织好的毛衣叠整齐,放进他的背包。
“山上潮湿,注意关节。累了就歇歇,别硬撑。”送他到门口,林晚星忍不住嘱咐。
“我知道。你也是,别光顾着忙,按时吃饭。”顾建锋低头看着她,晨光熹微中,她的脸庞柔和清晰。他忽然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郑重而短暂的吻,“等我回来。”
“嗯。”林晚星点头,目送他高大的身影融入朦胧的晨雾中,心里既有不舍,更有一种坚定的支持。他在为理想奋斗,她也在自己的道路上努力。他们都在奔向更好的未来,这就够了——
就在林晚星和顾建锋各自为前程努力时,千里之外的红星生产大队,正上演着一场鸡飞狗跳的“归乡”大戏。
历时近一个月,跋涉上千里的顾建斌和刘桂芳,终于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踏上了通往村子的那条熟悉又陌生的黄土路。
两人早已不成人形。顾建斌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身破衣烂衫,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走路一瘸一拐。刘桂芳更是憔悴不堪,头发纠结如草窝,面色灰败,怀里用破布裹着的孩子奄奄一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剩细微的抽噎。
他们这副尊容,刚出现在村口,就引起了轰动。
正是收工时分,田里劳作的人们扛着农具往回走。不知谁先看见了,惊呼一声:“哎哟妈呀!那是……那是顾家老大?顾建斌?他不是牺牲了吗?”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人们纷纷驻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对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女。
“真是建斌?天爷啊!咋成这样了?”
“他旁边那女人是谁?还抱着个孩子?”
“不是说他光荣了吗?这……这咋回事?”
议论声嗡嗡响起,目光里充满了惊诧、好奇、猜疑,还有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
顾建斌头皮发麻,脸上火辣辣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强撑着,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熟悉的乡亲点头:“王叔,李婶……我,我回来了。”
“建斌啊,你……你没死啊?”村东头的王老汉小心翼翼地问,眼神在他和刘桂芳之间来回扫视。
“我……我没死。”顾建斌干涩地解释,脑子里飞快转着在路上编好的说辞,“当年受了重伤,被老乡救了,昏迷了很久,部队以为我牺牲了……后来,后来伤好了,我就……就想办法回来了。”他省略了刘桂芳,省略了假死,省略了所有不堪的细节,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重伤被救”的故事。
“那这女同志是……”有人指着刘桂芳。
“她是……是我战友的遗孀。”顾建斌硬着头皮说,“战友牺牲前托付我照顾她,她家里没人了,我就……就带着一起回来了。”这个说法,既能解释刘桂芳的存在,又能给自己镀上一层“重情重义”的光环,虽然这光环如今看起来如此讽刺。
乡亲们将信将疑地听着,目光在顾建斌破烂的衣服、刘桂芳怀里的病孩身上打转。重伤被救?照顾战友遗孀?听起来像戏文里的故事,可眼前这凄惨的景象,又让人不得不信几分。毕竟,若不是真有难处,谁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终于有人打着圆场,“快回家吧,你爹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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