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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调头驶离爱齐集团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云层被余晖染成暗赭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绸缎，沉沉压在经开区上空。考斯特车厢里没人说话，空调冷气开得十足，却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焦灼。前州市委书记坐在尹书记斜后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内侧一道细小的线头，那线头早已磨得发毛——王晨盯着看了三秒，忽然想起去年省里组织的一次干部作风督查通报里，曾点名批评过某地领导在调研中“刻意回避问题、用陈旧话术搪塞上级”，配图正是这位书记在另一场座谈会上低头整理袖口的照片。
李书记轻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尹书记，要不先回宾馆？大家一路也累了。”
尹书记没回头，只把右手搭在车窗边缘，指节微微发白，“江河同志，你让司机绕道去一趟前州经开区管委会。”
前州市委书记身子一僵，刚想开口，尹书记已经转过脸来，目光平静却如刀锋扫过，“怎么？管委会门口有老虎？不敢去？”
“不是不敢……”前州市委书记喉结滚动了一下，“是管委会新班子刚调整完，有些材料还没归档……”
“哦？”尹书记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正好，我们帮你们理理账。小王，你带个本子，记清楚，今天所有经手过爱齐项目资金拨付、审批、验收环节的人员名单，一个都不能少。”
王晨立刻应声，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毫米处，没落下去。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整理尹书记行程备忘录时，看到过一行铅笔小字：“查爱齐，调前州财政局2023年Q3-Q4支出明细（含国资平台代付）”。当时他以为是秘书处哪个新人误标，还顺手用橡皮擦掉了——此刻指尖冰凉，那行字仿佛又浮现在眼前，带着橡皮屑的微腥气。
车子拐进管委会大院时，夕阳正斜斜切过行政楼玻璃幕墙，将整栋楼劈成明暗两半。大厅电子屏还亮着，滚动播放着“热烈庆祝爱齐集团成功落户前州”的红色标语，下方日期赫然是“2023年11月28日”。尹书记抬头望了一眼，忽然问：“这屏幕多久没更新了？”
前州市长额头汗珠滚到下颌，被他抬手抹去，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上……上周刚检修过。”
“检修？”尹书记轻笑一声，径直走向电梯，“那麻烦通知一下，把最近三个月所有检修记录、后台操作日志，连同财务系统所有爱齐项目资金流水截图，全部调出来。小王，你跟史秘书长一起去技术科调取，二十分钟内我要看到原始数据。”
王晨点头下车，刚踏进电梯，手机震了一下。是杨东东发来的微信：“主任，刚收到消息，爱齐集团董事长昨晚在沪市被纪委带走，同行的还有咱们前州国资公司副总——就是去年签注资协议时，站C位戴金丝眼镜那位。”
电梯门缓缓合拢，王晨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三秒，删掉“收到”二字，只回了个句号。镜面电梯壁映出他身后尹书记的倒影：老人背着手站在光暗交界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把收鞘的剑。
技术科机房里空调嘶鸣，三台显示器蓝光刺眼。史玉华戴着老花镜核对U盘标签，王晨则蹲在服务器机柜旁，听硬盘读取时细微的嗡鸣。突然，他瞥见机柜最底层缝隙里卡着半张撕碎的A4纸——边缘参差，印着“爱齐集团股权结构图（终版）”字样。他不动声色用指甲勾出碎片，藏进掌心。
回到会议室时，投影仪已打开。尹书记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侧是前州上报省里的《爱齐集团引进工作总结》，右侧是京城某调查组发来的《关于爱齐集团财务造假及地方注资风险提示函》，中间那份空白页上，钢笔水洇开一小片墨痕，像滴未干的血。
“小王。”尹书记忽然点名，“你念念这份总结里，第三页第二段，关于‘政企协同创新’的部分。”
王晨清了清嗓子：“……通过建立‘政府引导基金+国企战略投资+专业孵化平台’三维联动机制，实现产业链、创新链、资金链深度融合，为区域新质生产力发展注入强劲动能……”
“停。”尹书记打断他，“江南省去年新增高新技术企业多少家？”
前州市长抢答：“三百二十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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