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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前州占多少？”
“……八十九家。”
尹书记用笔尖点了点投影幕布上爱齐集团LOGO，“这八十九家里，有多少家实际纳税额超过五十万？”
死寂。窗外一只麻雀撞上玻璃，扑棱棱飞走。
李书记终于开口：“尹书记，要不要先听听前州同志的初步说明？”
“说明？”尹书记把钢笔搁在文件上，金属笔帽发出清脆一响，“我倒想听听，为什么爱齐集团在沪市注册的全资子公司，能以前州‘重点招商项目’名义，享受三年税收返还？为什么前州国资公司代持的股份，实际控制人身份证号与爱齐集团法定代表人完全一致？为什么你们申报材料里写的‘核心专利三十项’，经查实，其中二十八项专利权属存在重复质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州市委书记涨红的脸，“最要紧的是——为什么去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签约当天，爱齐集团账户突然收到一笔两亿七千万的‘市场推广费’，而付款方，是你们前州刚成立不到七十二小时的‘产融协同发展中心’？”
前州市委书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锐响：“尹书记！这个中心是经过市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所有流程都合规！”
“哦？”尹书记身体微微前倾，“那请把常委会会议纪要、决策依据、法律意见书，还有产融中心账户自成立以来所有收支明细，今晚十二点前，放在我房间门口。另外——”他转向王晨，“小王，你明天一早，陪史秘书长去趟省审计厅，把爱齐项目所有审计底稿调出来。记住，是全部，包括那些贴着‘内部资料’封条的。”
散会时已近午夜。王晨送李书记回房，在走廊拐角处被史玉华叫住。老人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边角卷曲，抬头印着“江南省委办公厅”红章：“这是二十年前，我给时任省纪委书记写的情况反映，关于当时某县搞‘数字政绩工程’，虚报高新技术企业数量的事。当年这事查了半年，最后处理了三个科级干部。”
王晨接过信纸，触到背面几行褪色钢笔字：“形式主义之害，不在其形，而在其蚀骨之毒。今日纵容一分虚假，明日必失十分民心。”
“您……一直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史玉华拍拍他肩膀，“你手上那支笔，将来也会写很多材料。但笔杆子再重，重不过老百姓的饭碗。”
回到自己房间，王晨拧开台灯。笔记本摊在桌上，白天记下的零散词句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爱齐LOGO反光角度异常”“管委会电子屏日期未更新”“服务器机柜缝隙碎纸”……他抽出钢笔，在页脚空白处画了枚小小的指南针，箭头指向右下角——那里贴着张便签，是下午在爱齐集团门口随手记的：“楼顶招牌螺丝孔位偏移，新旧痕迹叠加。”
手机又震起来，这次是李正发来的语音。老人声音沙哑，背景里有隐约的戏曲声：“小王啊，蕊蕊今早给我寄了盒新茶，说你总喝浓茶伤胃。我泡了一杯，苦得很，但回甘悠长。有些事啊，看着是苦茶，喝透了才知道，那是压舱石。”
王晨望着窗外。前州宾馆对面是座废弃的旧纺织厂，厂区铁门锈迹斑斑，唯有高耸的烟囱顶端，不知被谁涂了簇鲜红的油漆，像一滴凝固的血，在夜色里无声燃烧。
凌晨两点，王晨被敲门声惊醒。门外站着穿深蓝制服的省纪委工作人员，递来一份加急文件：“王主任，尹书记指示，即刻启动对前州爱齐项目专项核查，您任临时联络组组长。这是第一批需要协调的单位清单。”
他接过来，目光扫过名单末尾——“江南省证监局稽查总队”。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震颤，仿佛那页纸是活物，正隔着薄薄纸背，一下下撞击他的掌心。
回到桌前，他打开笔记本新一页，写下第一行字：“2024年X月X日，前州。当虚假政绩成为铠甲，真相便是最锋利的矛。”
笔尖悬停片刻，又添一句：“而执矛者，须先淬炼自己的脊梁。”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那抹微光正缓慢爬过废弃纺织厂的烟囱，悄然覆盖住那簇刺目的红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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