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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调头驶离爱齐集团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云层被夕阳染成铁锈红，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王晨坐在后排靠窗位置，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公文包边缘——那里还夹着上午在车上记下的半页笔记，字迹潦草，却有两处被他用笔尖重重圈出：一处是“海明同志向我汇报的”，另一处是尹书记说“京城央媒已经把这些查了个底掉”时，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一滚。
前州市委书记和市长并排坐在副驾后方，两人肩膀绷得笔直，仿佛脊椎里嵌了根钢条。市长手心汗湿，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上，可王晨分明看见那屏幕亮了一瞬，映出未发送成功的微信对话框，末尾三个句号悬在那儿，像三颗将坠未坠的露珠。
考斯特驶过经开区主干道时，路边一块巨型招商广告牌掠过车窗——“爱齐集团·前州智造新引擎”。红底白字，崭新锃亮，连一丝浮尘都未沾。王晨盯着那“新引擎”三个字，忽然想起去年省发改委一份内部简报里提过：全省九个地市申报的“十四五”新经济标杆项目中，前州爱齐项目投资规模排第一，但专家评审打分垫底，理由是“技术路径模糊、现金流模型存重大逻辑断裂”。
当时这份简报发到省委办，王晨经手归档，只扫了一眼便搁置了。毕竟，谁会想到一个地市敢把专家打了零分的项目，硬生生塞进年度政绩清单？
车子拐进市委大院，梧桐叶影在柏油路上晃动，像无数细碎刀锋。尹书记下车时没走正门，径直绕向西侧小会议室——那是市委常委会专用会议室，门楣上铜牌擦得能照见人影，却常年锁着，钥匙只在秘书长和纪委书记手里各一把。
“小王，把爱齐的立项批复、国资注资协议、审计报告，还有去年底那份《关于推动爱齐集团本地化运营的请示》，全调出来。”尹书记站在走廊尽头，声音不高，却让整条楼道的声控灯次第亮起，“要原件扫描件，十分钟后发我邮箱。”
王晨应声快步走向机要室，却在楼梯转角被李书记叫住。李书记递来一张折叠的A4纸，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爱齐原注册地为皖南芜城，2022年6月变更法人代表；2023年3月，其全资子公司‘前州智芯’注册成立，注册资本1.2亿，实缴0；同年9月，前州国资平台‘产投控股’向爱齐增资13.7亿，占股51%；2024年1月，爱齐集团官网更新‘技术合作单位’，新增‘江南省委政策研究中心’——但中心从未签署任何合作协议。”
王晨抬头，李书记目光沉静：“这是史玉华刚才悄悄塞给我的。他说，玉华同志昨夜失眠，翻了三年前的旧报纸，发现爱齐董事长张振邦，曾是省财政厅某位老领导的司机。”
王晨喉头一紧。那位老领导去年病退，临别宴上，尹书记敬酒时特意提了一句：“老领导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当时满座举杯，唯独王晨看见尹书记放下酒杯后，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三下。
十分钟后，王晨将U盘插入尹书记房间的笔记本。屏幕亮起，六份文件整齐排列。尹书记点开第一份《关于同意爱齐集团落地前州经开区的批复》——落款日期是2023年2月17日，而文件附件里赫然夹着一张彩色照片：前州市委常委会现场，七名常委围坐长桌，每人面前摊着同一份材料，最右侧空位上摆着个银色保温杯，杯身印着“省财政厅2021年度先进工作者”。
“这个杯子……”王晨忍不住开口。
“是张振邦送的。”尹书记头也不抬，“去年重阳节，他带着十箱‘养生茶’去财政厅老干部活动中心，挨个给退休领导送礼。茶盒底下压着爱齐的股权认购书，年化收益率写的是18%，但认购人栏里，签的全是老领导子女的名字。”
王晨胃里泛起酸水。他忽然记起半个月前，自己陪李书记参加省老干部大学书画展，展厅角落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给几位白发老人讲解《富春山居图》临摹技法——那人腕上露出半截青黑纹身，形状像条盘踞的蛇。当时李书记笑着介绍：“小王啊，这是张总，爱齐集团的掌舵人，也是咱们前州的新乡贤。”
此刻，窗外梧桐树影已浓如墨汁。尹书记突然合上电脑，起身踱至窗边。楼下小会议室门口，前州市委书记正攥着手机来回踱步，嘴唇无声开合，像条离水的鱼。
“小王，你老家是前州下属的宁安县吧？”尹书记背对着他问。
王晨一怔，点头：“是，我父亲在县农机站干了一辈子。”
“宁安去年旱情严重，全县水库蓄水量不足三成，可就在那年秋天，爱齐集团在宁安搞了个‘智慧农业示范基地’，占地两千亩，投资三千万。”尹书记转过身，指尖弹了弹西装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基地挂牌那天，张振邦亲手给县长戴了朵大红花。可你知道那两千亩地实际种了什么？”
王晨摇头。
“种了三百亩冬小麦，剩下一千七百亩，全铺了光伏板。”尹书记声音平静，“小麦收成归县里，光伏收益归爱齐。但合同写的是‘土地流转费每年每亩八百元’——可宁安县耕地红线内，一亩地流转市场价是三百五十元。多出来的四百五，算什么？”
王晨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上周整理宁安县报灾材料时，看到一句轻描淡写的汇报：“爱齐集团光伏项目带动本地就业一百二十人”——当时他以为是好事，还在材料旁批注“可推广”。
“张振邦的司机证，还是宁安县运管所发的。”尹书记忽然笑了，那笑却没达眼底，“他开过十年大巴，跑宁安到省城的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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