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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票钱两块五，他收三块，差价五毛攒下来，买了人生第一台二手桑塔纳。”
王晨终于明白尹书记为何执意来前州。这不是离任调研，是一场迟到了三年的清算。
手机震动起来。是杨东东发来的消息：“主任，刚收到消息，爱齐集团总部大楼今天下午断电三小时，所有服务器硬盘被物理销毁。保安说，是‘线路检修’。”
王晨没回。他盯着尹书记桌上那支没盖帽的签字笔——笔尖洇开一小片蓝墨，像一滴凝固的血。
晚饭安排在市委小食堂。八人圆桌，尹书记居中，李书记左首，前州市委书记右首。菜式极简：清炒时蔬、蒸鲈鱼、紫菜蛋花汤。可当服务员端上第六道菜——一盅雪梨银耳羹时，尹书记筷子顿在半空。
“这羹，怎么熬的？”他问。
前州市长忙答：“本地梨园新摘的秋梨，配三年陈银耳，文火炖足四个钟头。”
尹书记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梨子甜吗？”
“甜！特别脆！”
“那你们尝过宁安县的梨没有？”尹书记将羹放回碗中，“去年大旱，宁安梨树绝收，果农把梨树全砍了改种耐旱的花椒。可爱齐基地挂着‘智慧农业’牌子的那片梨园，今年产梨十八吨，全卖给了省城几家高端酒店——每斤卖到六十八块，比往年贵三倍。”
满桌寂静。前州市委书记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端起酒杯想掩饰，手却抖得厉害，酒液泼洒在雪白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地图。
就在此时，史玉华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号码，脸色骤变，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五分钟后回来，他嘴唇发白，将一张折叠的纸条推到尹书记面前。王晨瞥见上面印着“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省委办公厅纪检监察组”的红章，下方一行小字：“关于张振邦涉嫌行贿省财政厅原副厅长王某某问题线索的初核报告”。
尹书记没看那张纸。他夹起一筷青菜，慢条斯理嚼着，忽然问：“小王，你父亲农机站那台东方红拖拉机，修了几次？”
王晨愣住：“修…修过三次。最后一次是发动机大修，花了三千二。”
“知道为什么修三次吗？”尹书记将青菜咽下，“因为零件造假。宁安县农机配件市场，八成零件是翻新的。去年省里查过一轮，罚了七家店，可三个月后，那些店又挂上了新招牌——老板换成了张振邦的表弟。”
王晨后颈发麻。他想起父亲去年住院时，曾嘟囔过：“现在修机器比买新的还贵，配件厂说，新零件没库存，得等从外省调货。”——原来所谓“外省”，就是芜城。
饭毕，尹书记拒绝了泡茶，只让秘书送来一杯温水。他捧着杯子站在走廊，望着远处市委大楼顶上闪烁的霓虹灯——那灯拼出“前州腾飞”四个字，最后一个“腾”字忽明忽暗，像垂死者的喘息。
“小王，你跟宋纲喝酒时，听他提过张振邦吗？”尹书记忽然问。
王晨如实摇头。
“那就对了。”尹书记望着那盏将熄的灯，“真正该坐牢的人，从来不会在酒桌上谈生意。他们只谈天气，谈孩子升学，谈老领导身体好不好……”他顿了顿，“可张振邦昨天在省城丽晶酒店，跟宋纲喝醉后说了句醉话——‘老弟，你离婚分的那套房子，产权证上写的是你前妻名字，但抵押贷款是我帮你操作的，利息嘛，算你八厘，比银行低一半’。”
王晨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宋纲那套位于滨江路的婚房，房产证确实只写了前妻名字，可离婚协议里明确约定：房屋归宋纲所有，贷款由他独自承担。若真如尹书记所言……
“张振邦今早飞往澳门。”尹书记转身，目光如刀，“但他忘了，澳门赌场的VIP室监控，恰好拍到了他前晚押注时，递给宋纲一张银行卡的动作——卡号，跟宋纲名下那个‘代持’账户完全一致。”
王晨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他忽然懂了尹书记为何在车上问自己“前妻的消息”，为何拿李正女儿小蕊作引子——原来所有伏笔早已埋下，只等他亲手拆开最后一道封印。
深夜十二点，市委小会议室灯火通明。投影仪蓝光打在墙上，映出爱齐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数据曲线——那线条本该昂扬向上，却在2023年第四季度陡然下坠，随后被几笔来源不明的“政府补贴款”强行托起，形成一道诡异的锯齿状悬崖。
前州市委书记第三次擦拭额头：“尹书记，我们立刻启动问责程序，对相关责任人……”
“不用了。”尹书记合上笔记本，“明天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专题听取前州工作汇报。你们准备三份材料：第一份，爱齐项目全流程决策记录；第二份，近三年前州国资平台所有对外投资明细；第三份……”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把宋纲同志的离婚案卷宗，也复印一份，夹在中间。”
王晨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他想起今早出门前，小蕊把煎好的荷包蛋塞进他公文包，蛋黄流心，像一小团凝固的太阳。那时他想着，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无瑕的圆？不过是一圈圈咬合的齿轮，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传递着磨损与温度。
窗外，那盏“腾”字霓虹终于彻底熄灭。黑暗漫上来，温柔而沉重，像一层尚未盖棺的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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