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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本新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笔尖沙沙作响:“您提到的三个问题,我都记下了。不是记在本子上,是记在脑子里。”
他抬眼,目光如尺,逐一丈量每个人的脸:“刚才章昊副主任担心影响营商环境,周爱兵副主任顾虑程序繁琐,胡晓杰局长忧心执行梗阻——你们说得都没错。错的不是你们,是过去某些制度设计脱离了实际战场。”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掌心向下,像在按住某种即将沸腾的东西:“所以,这三项制度,今天不表决,不强行推行。我给各位一周时间——请三位副主任牵头,分别成立专项小组:章昊负责梳理近五年安州及同类标杆地区项目监管痛点;周爱兵统筹调研市县发改系统对审批流程的真实反馈;胡晓杰带队制定《重大项目应急审批操作指引》初稿。下周四上午,我们再开一次班子扩大会,不是讨论‘要不要’,而是‘怎么改’。”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记住,改革不是推倒重来,是修渠引水。水要奔流,渠就得跟着地形走。”
李平眼中骤然亮起光——这根本不是妥协,是更高明的掌控。把反对者变成制度共建者,既消解了对抗,又倒逼他们直面自身管理盲区。章昊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反对理由”已被王晨拆解成待办事项;周爱兵刚想点头,又意识到自己接下的活儿比原先想象的重得多;胡晓杰端茶的手顿在半空,他忽然读懂了王晨的潜台词:你提的问题,我全认;但解决问题的人,必须是你。
“还有一件事。”王晨合上笔记本,声音陡然沉下来,“昨天下午,我调阅了吉泰县光伏扶贫项目原始档案。发现三份关键材料存在异常——立项批复文号与省厅存档不符,设备采购合同签字栏空白,竣工验收报告缺少监理单位骑缝章。”
他目光如刀,劈开空气:“这三份材料,全部由产业协调处经手盖章。而该处上月报销的‘吉泰县专项调研差旅费’中,有两张连号出租车发票,是省发改委东门,终点是市财政局家属院——那栋楼,住着吉泰县原常务副县长赵国栋。”
章昊脸色瞬间惨白。
“我不点名,不追责,不现在处理。”王晨平静地说,“但从今天起,产业协调处所有项目档案,实行‘双随机一公开’抽查:随机抽卷宗,随机派检查组,抽查结果在委内网公示。抽查频次——每周一次。”
他站起身,整理西装下摆,动作从容:“散会。李平同志留一下。”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杂沓凌乱。章昊经过门口时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周爱兵快步追上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胡晓杰最后一个起身,路过王晨身边时微微颔首,那眼神里没了锋芒,只剩下一种近乎凝重的审视。
门关上后,王晨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盛夏的风裹挟着槐花香气涌进来,拂过他额角未干的薄汗。楼下梧桐树影斑驳,一只灰雀正啄食 fallen 的果实。
李平站在原地,呼吸微促:“王主任,您……”
“李平啊,”王晨没回头,声音融在风里,“你知道为什么省委非要派我来省发改委吗?”
李平摇头。
王晨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白光:“因为刘宏书记说,省发改委不缺业务专家,缺的是敢把手术刀插进自己心脏的主刀医生。”
他转身,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封皮印着烫金徽标——《关于在全省发改系统开展“清源固本”专项行动的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
“这才是真正的清查方案。”他把文件推到李平面前,“省委常委会已原则通过,今天会上那些争论,不过是热身赛。”
李平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方案核心部分赫然写着:“组建跨部门联合核查组,组长由省纪委监委派驻发改委纪检监察组组长兼任;核查范围覆盖2019年以来所有省级专项资金项目;对涉嫌违纪违法线索,实行‘即查即移’,48小时内移交省纪委监察机关……”
“章昊他们以为在争流程,”王晨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其实我在等他们把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下来。”
窗外,灰雀振翅飞起,掠过楼宇间隙,消失在灼热的蓝天深处。
王晨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沉稳男声:“王主任?”
“刘书记,”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吉泰县的事,有眉目了。另外,安州那边,我明天亲自带队去。”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好。需要什么支持,随时提。”
“不用。”王晨望向窗外翻涌的云层,“我就带一支笔,一个本子,还有——省委的授权书。”
他挂断电话,转身时,办公桌上那份《清源固本行动方案》静静躺着,封皮右下角,一行小字如刀刻斧凿:
**“治顽疾不用温药,破坚冰当借雷霆。”**
李平垂眸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过来——所谓政治智慧,从来不是左右逢源的圆滑,而是把所有看似对立的力量,拧成同一股向前奔涌的洪流。
而此刻,这股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向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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