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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昊张了张嘴，像离水的鱼。
“周爱兵同志，你长期分管农村经济，对涉农资金政策熟稔，那就请你牵头农业专项资金核查板块。所有近三年吉泰县申报的涉农项目，从立项到竣工验收，每一份合同、每一笔付款、每一次变更，都要拉出明细账。”
周爱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储军同志，你负责对接自然资源和生态环境部门，重点核查所有项目用地合规性及环评执行情况——尤其是那三百亩‘一般农用地’。”
储军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遵命。”
王晨没理会这声“遵命”，继续道：“第三，为确保核查独立性，核查组不接受任何地市、任何部门的接待安排。食宿统一由委机关事务管理局保障，车辆由宋鑫同志调度——宋鑫，明天上午八点，你把委里那辆旧款帕萨特开出来，加满油，清洗干净。以后它就是核查组专用车。”
宋鑫在门口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第四，时间表。”王晨翻过一页，露出打印整齐的时间轴，“明早九点，核查组全体成员在委三楼小会议室召开第一次碰头会；十一点，出发赴安州；后天上午九点，正式进驻吉泰县；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全部项目资料调阅；七天内，形成初步核查报告。”
他合上笔记本，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现在，谁还有异议？”
无人应答。
窗外梧桐叶影晃动，光栅缓缓爬过桌面，停在那份蓝色文件夹上。
王晨起身，拿起外套：“散会。”
没人立刻动。有人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有人低头整理袖口，有人盯着地板缝隙里一道细微的划痕——仿佛那里面藏着能解围的密码。
李平第一个站起来，快步上前收拢散落的材料。他经过章昊身边时，听见对方极轻地哼了一声，像从牙缝里挤出的冷气。
王晨走到门口，忽又停下，没回头：“对了，宋鑫同志，你去财务处领一张加油卡，额度十万。另外，通知食堂，今晚加餐——给核查组成员每人备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肉要肥瘦相间，汤要滚烫。”
他推开门，走廊灯光洒进来，勾勒出挺拔的背影：“毕竟，接下来七天，他们可能连热饭都顾不上吃。”
门轻轻合拢。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在远处嗡鸣。章昊慢慢端起茶杯，杯沿抵着下唇，遮住半张脸。茶水早已凉透，他一口没喝，只是盯着杯中倒影里自己僵硬的眉峰。
周爱兵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去年安州市委表彰大会合影，他站在肖江辉书记身侧，笑容灿烂。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解锁键。
储军悄悄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里五道月牙形的血痕，正慢慢渗出血珠。
李平抱着一摞材料走出会议室，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办公室副主任。对方压低声音：“李主任，刚接到通知，刘宏书记明天上午十点，要来委里调研项目清查工作准备情况……”
李平脚步一顿，没说话，只是把怀里材料抱得更紧了些。纸张边缘硌着肋骨，生疼。
电梯下行时，王晨靠在厢壁闭目养神。手机震动起来，是宋纲发来的消息：“王主任，已到安州，吉泰县方面接洽顺利。县委书记老吴亲自开车来接，说晚上安排了‘家常便饭’，让我务必带您一起。”
王晨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他，家常便饭可以，但饭局上只谈天气。另外，把吉泰县近三年所有涉农项目合同扫描件，今晚十二点前发我邮箱。”
发送完毕，他抬头看了眼镜面里自己的倒影。鬓角有根白发，在顶灯下泛着微光。
电梯“叮”一声抵达一楼。
他跨步而出，步伐稳健。穿过大厅时，前台小姑娘正低头整理宣传册，听见脚步声抬头，慌忙站起，小声叫了句：“王主任好。”
王晨颔首，目光掠过她胸前工牌——新换的，塑料壳还没磨出毛边。工牌右下角，贴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书签，是上周他在委里青年读书会上随手发的纪念品。
他脚步未停，走向门口那辆停在烈日下的黑色帕萨特。车漆反光刺眼，引擎盖烫得能煎蛋。
宋鑫早已候在车旁，见他走近，立即拉开车门。车里开着空调，凉气裹挟着淡淡的皮革味涌出。
王晨坐进副驾，系安全带时，指尖触到座椅缝隙里半截断掉的圆珠笔芯——那是前任主任留下的，不知用了多少年，笔帽早不知所踪。
他把它拈出来，扔进车载烟灰缸。烟灰缸空空如也，只有一小撮干涸的咖啡渍。
车子启动，驶向安州方向。
暮色渐浓，晚霞将云层染成铁锈色。公路两侧，新栽的绿化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嫩叶边缘还沾着施工队喷洒的泥点。远处山峦轮廓模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王晨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忽然开口：“宋鑫，明天见到老吴，替我问他一句——吉泰县那三百亩‘一般农用地’，是哪一年从基本农田名录里调出去的？调出依据是什么文件？”
宋鑫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明白。”
“还有，”王晨顿了顿，声音很轻，“让他把县里最老的那位国土所退休所长，请出来喝杯茶。就说我王晨，想请教请教——三十年前，他们是怎么量地的。”
车轮碾过一处浅坑，车身微震。暮色沉沉压下来，把整条公路吞没在苍青色的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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