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最新域名:m.ikbook8.com
老域名即将停用！
回到办公室，王晨没开灯。窗外暮色正浓，整座城市亮起星罗棋布的灯火，而发改委大楼像一座沉默的孤岛。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不是工作日志，是李小蕊送他的生日礼物，深蓝色封皮，边角已磨出毛边。翻开扉页，一行娟秀小字：“愿你在风暴中心，始终记得自己为何出发。”他指尖抚过那行字，许久，才翻到空白页，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窗外，一辆警车鸣着低沉的笛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尾音在晚风里渐渐消散。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但很稳。
“进来。”
门开了。小陈站在门口，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指节处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蓝墨水。“王主任，您找我？”
王晨合上笔记本，推到桌角。“坐。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小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坐，只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扣着包带：“知道……是因为章主任的事。”
“不全是。”王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上周五，他交给你一个审批件，关于南江航道疏浚二期。我记得你当时说，‘技术参数需要再核对’，所以压了两天才签的字。为什么压？”
小陈的睫毛剧烈颤动起来，像被风骤然掀动的蝶翼。他死死盯着自己手背上那点蓝墨水，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因为……因为那份参数，和去年省航务局发的《内河航道维护技术导则》第十七条冲突。导则规定，疏浚深度误差不能超过正负十五厘米，可施工方提交的方案里，写的是正负二十厘米。”他声音发紧，“我……我查了三次，怕自己记错。”
王晨没说话，只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是那份被压了两天的审批件复印件，上面有小陈用红笔圈出的那行字，旁边批注着：“此处与《导则》第十七条不符，请修正后重报。”
“你圈出来了，但没上报？”王晨问。
小陈猛地抬头，眼睛发红：“我……我去找过章主任。他说‘航务局那帮人不懂实际，条条框框害死人’，还说‘你刚来，别太较真，过得去就行’。”他咬住下唇，声音陡然拔高，“可我知道，南江段有三处浅滩，每年汛期都有货船搁浅！如果按他们写的挖，枯水期根本通不了航！”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王晨终于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路灯次第亮起，照亮一株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冬青树，树冠边缘却有几枝嫩芽倔强地探出围墙，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小陈，”他背对着年轻人，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从明天起，你调到重大项目推进办，协助我盯南江航道这个项目。所有技术标准，按《导则》执行。施工方如果嫌麻烦……”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玻璃，“那就换一家。记住，发改委的公章盖下去，不是为了给谁脸上贴金，是为了让船能平安靠岸，让货能按时抵达，让老百姓坐在家里，能看见长江涨水的消息，而不是听见轮船搁浅的汽笛。”
小陈没说话，只是慢慢挺直了脊背。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点蓝墨水，忽然觉得它不再像污渍，倒像一滴凝固的、尚未成型的印章。
这时，桌上手机震动起来。是宋纲。
王晨接起，听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宋纲一贯平稳的语调：“主任，查清楚了。城西支行没有章昊亲属名下的新账户。但就在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有一家叫‘云帆工程咨询有限公司’的新注册企业，在该行开了基本户。法人代表叫林薇，身份证地址……是章昊妻子的娘家。”
王晨望着窗外那几枝摇曳的嫩芽，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他转身，发现小陈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公文包带子，捻得那截帆布发白。王晨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三枚崭新的U盘，银灰色外壳，标签上印着烫金小字：“发改委阳光审批专用”。
他取出一枚，推到小陈面前。
“回去吧。把南江航道的技术参数，重新核算一遍。用这个U盘存档，明天一早，直接发给我邮箱。”
小陈伸手接过，U盘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他鞠了一躬，转身欲走，手碰到门把时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很轻：“王主任……章主任他，真的收了那么多钱吗？”
王晨没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指尖抚过扉页那行字，然后翻开最新一页，提笔写下第一行：
“南江航道疏浚二期——技术标准复核，责任人：小陈。”
墨迹淋漓，在昏黄台灯下泛着微光。
“他收了多少，组织会查清楚。”王晨搁下笔，声音沉静如深潭，“但你手上这枚U盘里，装的是八百公里航道上，所有等待通航的货船，和靠岸后等着卸货的码头工人。”
小陈的手指蜷紧了，U盘边缘深深陷进掌心。他喉咙动了动，终于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灯光在他身后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王晨重新坐回椅子，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是省委组织部刚下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省直机关干部政治监督的若干措施》。他翻到第三页，目光停在一条加粗的条款上：“对存在苗头性、倾向性问题的干部，要严格落实‘第一种形态’，做到早提醒、早纠正、早处置。”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起身关掉顶灯。办公室陷入柔和的昏暗，唯有电脑屏幕幽幽亮着，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打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栏输入“储军”，主题栏敲下四个字：“关于章昊案后续工作的几点建议”。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未落。
窗外，整座城市灯火如海，而发改委大楼的这一扇窗，像海中一座沉默的灯塔，既照见深渊，也守着微光。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