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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伸手去接那根即将断掉的权柄。
一楼接待室门虚掩着。王晨推门进去时，李国栋正背对他站在窗前，手里捏着半截烟，青灰色烟雾袅袅缠绕着玻璃上凝结的水汽。听见动静，他没回头，只将烟摁灭在窗台一只粗瓷茶杯里，杯底积着几圈深褐色茶垢。
“王主任来了。”李国栋转身，四十多岁，寸头，左眉尾有道浅疤，穿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没握手，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茶几中央，“章昊案最新进展——昨天凌晨，专案组在滨海新区一处烂尾楼地下室，找到了他转移的第三笔赃款，七百二十万，现金，分装在十二个米袋里。”
王晨没碰档案袋，只垂眸看着那袋口扎着的红色尼龙绳，像一道刺目的伤口。“李主任，这钱……和省发改委有关？”
“有关。”李国栋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复印件，推过来，“2019年5月，滨海新区东港码头改造项目，立项批复是章昊签的。但批复依据里，那份关键的环评报告，署名专家之一叫陈默——三个月后，此人辞去环保厅技术顾问职务，去了章昊控股的‘宏远咨询’当首席顾问。更巧的是，这份环评报告里，关于填海造地生态影响的结论，和三年后省海洋研究院的复核数据，相差百分之四十七。”
王晨指尖在“47%”上停顿半秒。这个数字他太熟了——去年底督查组抽查全省32个在建港口项目，平均环评误差率正是46.8%，而其中21个项目，环评编制方都与省发改委某位退休副局长存在股权关联。
“李主任的意思是……”王晨抬眼，目光如刃，“省发改委系统性失守？”
李国栋终于笑了，那笑没达眼底：“王主任，系统性这个词太重。我今天来，是送样东西。”他拉开档案袋，取出一枚U盘，黑色外壳，无标识，“这里面是东港码头项目全部原始影像资料——航拍、勘测、施工日志。我们查到，章昊指令篡改了2019年6月17日的现场照片，把原本裸露的滩涂礁石，PS成了郁郁葱葱的红树林。就为了骗过省里组织的‘回头看’督查。”
王晨拿起U盘，冰凉金属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他忽然问：“李主任，当年牵头那次‘回头看’的，是不是现任省政协副主席、原常务副省长刘振华？”
李国栋瞳孔骤然收缩。
王晨没等他回答，将U盘轻轻放回档案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李主任，您知道为什么刘宏书记坚持让省发改委‘边战斗边疗伤’吗？因为有些病灶，不在皮肤，而在骨头里。刮骨容易，可要是刮错了地方……”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整个江南省的经济肌体，都可能跟着震颤。”
李国栋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从夹克内袋摸出一张折叠的报纸，摊开在茶几上——是三天前的《江南日报》，头版标题赫然：“全省重大项目集中开工仪式在滨海新区举行”，配图里，刘宏书记站在东港码头崭新栈桥上挥手，背景是巨幅标语：“向海图强，再造江南”。
“王主任，”李国栋指着照片右下角一处模糊的蓝色围挡，“那后面，就是您刚提到的烂尾楼地下室。而开工仪式前一天，章昊的司机，带着三箱茅台，进了刘振华副主席家的车库。”
王晨盯着那处围挡，像要烧穿纸面。他想起叶省长那句“要尽快把工作回归到省发改委的日常工作中”——日常？当围挡后面埋着七百二十万现金，当开工仪式的锣鼓声盖过地下室铁链拖地的钝响，这“日常”，早已被蛀空成一座危楼。
“李主任，”王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异样，“这U盘，我收下。但有件事得提前说清楚——省发改委的账，必须由省发改委自己来算清楚。纪委查的是人，我们纠的是事。东港码头后续整改方案，明天上午十点，我会亲自送到刘宏书记办公室。”
李国栋深深看了他一眼，拎起公文包转身欲走，手按在门把手上时忽然停住：“王主任，滨海新区那边……有个老渔民用三十年时间，在滩涂种了三千棵红树苗。去年台风，全冲垮了。他跪在泥滩上哭，说红树活不了，滩涂就守不住。”
王晨没应声，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潮湿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来，拂过他额前碎发。窗外，省发改委大楼玻璃幕墙映着铅灰色天空，也映着远处滨海新区方向——那里，一面崭新的红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挖掘机的钢铁臂膀正轰鸣着，掘开一片看似平整的滩涂。
他回到座位，拿起桌上那份《三年滚动计划》，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签字笔重重写下两行字：
“滩涂不固，红树难生；
红树不立，海疆何安？”
笔尖力透纸背，墨迹未干，仿佛能听见泥土深处根系艰难伸展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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