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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没有立案手续,但有陈砚舟亲笔签字的‘内部协查函’。”李浩苦笑,“程序上勉强站得住脚,可这种操作……向来只用在两种人身上:一种是已经基本坐实问题的,一种是背后牵扯太深、必须抢在对方反应过来前拿到关键证据的。”
王晨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忽然想起白天胡晓杰临走前那句“我真的没有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当时以为是慌乱下的本能辩解,此刻再琢磨,却品出一丝异样——不是斩钉截铁的否认,而是刻意模糊的回避。“乱七八糟的事”?哪些算乱七八糟?哪些又不算?
“胡晓杰经手的项目里,有没有涉及绿能基金的?”他问。
李浩点头:“不止一个。最大的一笔是去年十月批复的‘云岭光伏二期’,投资额八点三亿,由胡晓杰亲自签的初审意见,后续所有环节都绿灯放行。”
“承建方呢?”
“海东建设集团。董事长叫周明远,三个月前刚当选省工商联副主席。”
王晨手指一顿。
周明远——这个名字他听过。上周省委常委会上,李书记点名表扬过此人,称其“扎根实业、回报家乡”,还特意提到他捐建了三所希望小学。
“周明远和李书记……”
“没关系。”李浩打断他,“但和陈砚舟,有关系。”
王晨心头一沉。
“陈砚舟的妹夫,就是周明远的大学同学,两人合伙开过一家环保咨询公司,虽然两年前注销了,但工商档案里还能查到出资记录。”李浩声音越来越轻,“更巧的是,这家公司的法律顾问,是胡晓杰的表弟。”
王晨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原来不是胡晓杰一个人的问题,是一张网。陈砚舟在收网,李博在探路,而他自己,正站在网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既被当作靶子,又被当作标尺。
“你今晚来找我,就为说这些?”他睁开眼,目光如炬。
李浩摇头:“不。我是来给你送一样东西。”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开封,只在封口处贴着一枚小小的红色蜡印,印纹是一朵半开的玉兰——李书记书房镇纸上的图案。
王晨盯着那枚蜡印,没接。
“李书记让我转交给你。”李浩把信封推到茶几中央,“他说,你今晚要是没回家,或者回家后立刻关机睡觉,这封信就不必拆了。但你开了门,还让我上来坐,说明你在等答案。”
王晨伸手,指尖在蜡印上轻轻一按,印痕微微凹陷,却未破裂。
“他说什么了?”
“两句话。”李浩一字一句,“第一句:规矩是铁,但铁也会生锈,得有人定期擦。第二句:胡晓杰的事,别急着划清界限,先看看他抽屉里那本蓝皮笔记本,再决定要不要递上去。”
王晨瞳孔骤然收缩。
胡晓杰的蓝皮笔记本——他记得。去年全省发改系统廉政教育会上,胡晓杰作为先进代表发言时,就捧着这本封面磨损的蓝色硬壳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会议纪要、项目要点、甚至包括某些领导私下表态的只言片语。当时王晨还夸过他“作风扎实”。
“李书记怎么知道那本笔记本?”
“因为那本子,是他五年前亲手送给胡晓杰的。”李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扉页上有他的题字:‘记于实处,思于深处。——李国栋’。”
王晨终于伸手,接过信封。
指尖触到蜡印的刹那,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没拆,只是把它压在掌心,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李浩起身:“哥,我走了。记住,今晚我说的话,出了这个门,我就没说过。”
王晨点头,送他到门口。
关上门,他回到客厅,把信封平放在茶几上,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又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目光久久停驻在那枚玉兰蜡印上。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远处高架桥上车灯划出流动的光带,仿佛一条永不停歇的暗河。
他忽然想起白天胡晓杰那句“哪怕刘宏书记要来,我也肯定先维护您”。
当时只觉荒谬,此刻却咂摸出另一层味道——刘宏书记是分管发改的省委常委,而陈砚舟是省纪委副书记,两人在省委常委会上素有默契。胡晓杰若真将刘宏搬出来,未必是虚张声势,更像是在赌——赌王晨在刘宏与陈砚舟之间,会选哪一边站队。
而李博饭桌上的“涨了见识”,或许正是看穿了这场博弈的序章。
王晨掐灭烟,起身走向书房。
书桌抽屉拉开,他取出自己那本黑色封皮的工作笔记,翻开最新一页,提笔写下:
“胡晓杰笔记本——李国栋赠,扉页题字。陈砚舟查账,周明远关联,李博借调政研室。规则之下,皆有伏笔。守规矩者,未必干净;破规矩者,未必肮脏。真正的危险,不在越界之人,而在……”
笔尖悬停半空,墨迹滴落,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浓黑,像一滴迟迟不肯坠地的血。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入,带着初秋的微凉。
楼下那辆帕萨特已经驶离,只余一盏孤灯,在单元门口静静燃烧。
王晨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半寸,才终于转身,拿起茶几上的信封。
指尖抵住蜡印边缘,微微用力——
咔哒。
一声轻响,玉兰花瓣从中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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